
作者:一名在上汽大眾工作十六年的普通員工
地點:上海
時間:2026年夏
2026年夏,安亭。
晚上七點,IMB中心停車樓準時陷入常態化堵車。一輛輛私家車蠕行駛出,有人掐點回家看一眼還沒睡的孩子,有人奔赴健身房消解久坐疲憊,還有的員工抱著筆記本趕回出租屋,接續白天沒閉環的流程審批。
大樓成片燈光依舊亮著,卻再也找不回十年前整層樓燈火通明、人人眼里有沖勁的熱氣。
十年前的加班是奔結果:標定底盤、調校發動機、凍結零部件方案,熬幾個通宵就能敲定新車節點,所有人篤定,手里啃下的技術硬骨頭,次月就能轉化成終端訂單。
如今加班只剩無盡內耗:跨部門同步會、層層線上審批、月度經營分析PPT、復盤整改單、KPI拆解表、風險報報備函。一天開五場會,填表三小時,落到具體產品改進上的時間寥寥無幾。人人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卻沒人能說清,這周的工作究競為產品、為用戶創造了什么實際價值。
比銷量連續下滑更刺骨的,從來不是外部競爭擠壓,而是內部集體陷入價值迷茫:我們手握完整造車產業鏈、幾十年技術沉淀,是不是已經徹底丟掉了持續創造產品價值的核心能力?

2009年,我正式入職上汽大眾。
那是合資車企無可復刻的黃金年代。朗逸上市后穩步走量,途觀一車難求、終端常年加價3萬,帕薩特牢牢霸占B級轎車銷量榜首,桑塔納更是無數中國普通家庭第一臺私家車的標準答案。
全公司上下有一句無需置疑的共識:大眾定義汽車標準,市場永遠會為大眾的技術、品牌買單。
數據最能印證當年的輝煌:2018年上汽大眾巔峰年銷量沖到200.18萬輛,單家企業給上汽集團貢獻歸母凈利潤280.1億元,占到集團總利潤 78% ,是實打實的集團"現金奶牛"。連續二十余年的絕對領跑,讓整套組織架構、決策邏輯、考核體系,全部深度綁定燃油車時代的成功經驗。
過去二十年,大眾是市場教育者:消費者認德系底盤、EA888發動機、MQB平臺,愿意為品牌溢價買單,我們只需要穩定迭代改款、擴充車型矩陣就能穩拿銷量。
電動化浪潮襲來后,攻守徹底逆轉:比亞迪、新勢力、自主品牌開始用智能化、長續航、高配置重新定義一臺車,輪到終端市場用銷量、訂單、口碑反向教育大眾。
這不是某一車型的偶然失利,而是整個組織被過往成功經驗鎖死慣性的起點。哪怕外部風向巨變,內部依然在用十年前的邏輯做當下的決策。
2022年,安亭汽車一廠拆除。

這個消息在內部引起的震動,比南京工廠關停更大。因為安亭一廠不是普通的工廠——它是上汽大眾的根。運轉近40年的安亭一廠停產,掀開上汽大眾降本增效的一角。
1984年,中德合資談判落地,第一臺桑塔納就是從安亭一廠下線的。那是中國現代轎車工業的起點。幾代中國汽車人,都是從安亭一廠走出來的。一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中國汽車工業史。
拆除那天,我去了現場。推土機正在鏟平總裝車間的最后一面墻。有老同事蹲在工廠門口哭,沒人上去勸。因為不知道該說什么。
安亭一廠的消失,不是產能調整四個字能概括的。它意味著一個時代徹底翻篇了。那個靠桑塔納、靠"逆向工程"就能撐起一個國家的汽車工業的時代,結束了。而接替它的新時代里,上汽大眾還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
比工廠拆除更讓人心酸的,是桑塔納的消亡。
2023年,上汽大眾正式停產桑塔納。這個消息甚至沒有上熱搜。因為它停產之前,已經很久沒有人關注它了。
巔峰時期,桑塔納月銷超過3萬輛,連續二十多年是中國轎車市場的銷量冠軍。它是中國第一批私家車,是無數城市的出租標配,是駕校里唯一的教練車。在中國,"桑塔納"三個字幾乎就是"小汽車"的代名詞。
最后的桑塔納,起售價已經降到6萬以下,比很多自主品牌還便宜。但依然賣不動。因為它太老了。老到年輕人根本不會考慮它,老到只有60后、70后才會多看它一眼。
桑塔納的消亡,沒有轟轟烈烈的告別儀式,沒有情懷營銷,沒有紀念版車型。它就這么悄悄地、體面地、無人關注地,從產品目錄上消失了。
一個國民品牌的終結,本應是一家企業最重要的時刻。但上汽大眾已經顧不上為桑塔納辦一場體面的葬禮了。因為它的問題太多了,多到沒有精力去懷念過去。
如果說安亭一廠和桑塔納代表的是"過去"的消亡,那奧迪代表的是"未來"的失守。
2016年,上汽集團與奧迪簽署合作協議,宣布上汽奧迪項目落地。那是上汽大眾最高光的時刻之一——拿下奧迪品牌,意味著大眾集團把高端市場的門票給了上汽。
之后,這個項目就被玩砸了。
第一波操作就讓人看不懂:首款車型選了一臺A7L。不是走量的A4L、A6L,而是一臺轎跑。市場定位極其尷尬——喜歡運動造型的年輕人買不起,有商務需求的老板覺得不正經。
更離譜的是價格。A7L定價45萬起步,比一汽奧迪A6L還貴。沒有任何品牌積淀,沒有任何用戶基礎,上來就定一個比競品還高的價。結果可想而知:上市半年月銷不到300臺,經銷商庫存壓到爆,終端被迫降價10萬以上甩賣。
此后上汽奧迪又推出了Q6、Q5e-tron,一個比一個慘。Q6定價50萬起步,被市場戲稱為"換殼途昂";Q5e-tron在新能源市場毫無存在感,全年銷量不及蔚來ES6一個月的零頭。
為了挽回頹勢,市場部請了頂流明星代言,據說代言費花了上千萬元。廣告拍得精美,代言人微博發了,粉絲控評了,然后呢?然后就沒有然后了。用戶根本不認。因為問題不在代言人,在產品本身。
2024年,上汽奧迪業務被全面整合進上汽大眾體系。所謂"整合",說白了就是業務合并、團隊裁撤、項目收縮。奧迪在中國市場的雙合資公司戰略,以上汽奧迪的慘敗告終。
更諷刺的是,2025年,大眾集團調整品牌策略,奧迪在中國市場開始使用全新的品牌標識——"字母奧迪"。用內部的話說,是"品牌年輕化、電動化轉型"。但在外面看來,就是"換個標再試一次"。
結果呢?出師不利,新車發布節奏混亂,市場推廣毫無章法,消費者甚至不知道"字母奧迪"和原來的奧迪有什么區別。代言人又花了一筆,品牌形象依然模糊。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個曾經坐擁高端市場擁有絕對話語權的四個圈,在上汽手里,已經全線崩塌。
四個圈進去了,四個圈出來了。上汽奧迪折騰了近十年,花了幾十億,最后什么也沒有留下。
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是決策層對市場的無知、對品牌的傲慢、對用戶需求的無視。
而且,和Pro系列、隱藏門把手一樣——沒有任何人為此負責。當初拍板引入奧迪、拍板首款車型選A7L、拍板定價策略、拍板千萬級代言的些人,一個都沒被追責。換個崗位,繼續高升。留下爛攤子,交給基層去收拾。

外界普遍把上汽大眾的困境簡單歸結為電動化轉型動作慢,但扎根內部十幾年看得清楚:表層是轉型滯后,深層是整個組織的核心優化目標徹底異化。
早開核心議題永遠是:怎么打贏競品、怎么抓住用戶、怎么把車做到爆款。
如今所有會議第一優先級變成:這件事出了風險誰簽字、誰拍板、怎么留痕免責。
短短一句話的轉變,徹底重構了組織運行邏輯。從前工程師拍板功能迭代、產品經理定義配置取舍,決策鏈路短,試錯空間充足;現在任何一個零部件選型、一項車機功能增減,都要經過項目組、工程師、質量部、法務部、德方總部多層審批,線上一串簽節點動輒十幾個,一輪審批走完少則兩周、多則兩三個月。
防御型組織一旦成型,就會出現無法逆轉的劣幣驅逐良幣:主動創新、嘗試新方案,大概率會遇到未知問題、出錯就要承擔考核追責;原地照搬成熟老方案、維護現狀、哪怕產品平庸,也不會產生任何個人責任。
于是所有人最優解變成:不主動做新決策、不拍板新改動、不承擔額外風險。
研發不再牽頭技術突破,市場不再主導用戶洞察,全公司最強的核心能力悄然變成風險規避、流程留痕、責任切割。
更可怕的是惡性循環隨之而來:每次產品失利、銷量下滑,內部第一件事不是復盤產品、用戶層面的根源問題,而是拆解責任歸屬、撰寫風險復盤報告、補充新增管控流程。久而久之,組織越來越擅長解釋失敗,而不是創造成功;失敗也就慢慢固化成為常態。
內部流傳一句扎心吐槽:"我們現在不是車企研發中心,是汽車行業風控事務所。"
抓考勤是最典型的信號。2023年7月開始,公司取消手機打卡,要求必須去打卡機上操作。
研發部門的同事覺得新規幾乎是"針對研發的"——項目棘手時加班是常態,高節奏項目結束后留出一些遲到早退的空間,本是上下級之間的默契。現在這些默契被一步步碾碎。
有人說得扎心:"可能公司開始走下坡路,都是從抓考勤開始吧。"
如果說抓考勤只是冰山一角,那"工程當量"就是研發部門最扎心的日常。
2023年7月3日開始,研發部門被要求寫每天的"時報"。不是簡單的日報,是詳細到"每小時干了什么""每天在某個項目上做了幾個小時"的時報。
一個工程師的正常工作狀態:上午畫了幾個小時的CAD圖,下午開了兩個小時的跨部門協調會,晚上寫了一個小時的測試報告。這些事情本來就有產出——圖紙是產出,會議紀要也是產出,測試報告是產出。但現在,除了這些產出,你還要額外花時間把它們拆解成"工程當量",填進系統里,證明自己這一天沒白過。
這不是管理,這是對專業的不信任。你是在告訴一個干了十年的工程師:我不相信你在創造價值,你必須逐小時向我證明。
于是研發人員每天多了一項工程:填表。填今天做了什么、做了多久、做到什么進度、有什么風險。這些時間本來可以用來做真正的開發工作。但沒人關心這個。因為考核你的人只看"當量"。數字是不是達標,至于你的當量是真實的技術突破還是把同一件事拆成三段時間來填,沒人深究。
有位工程師私下吐槽:"干實事的不如會寫周報的,啃硬骨頭的不如討領導歡心的。"
還有一位員工在網上爆料:一個人干了近三個人的工作量,加班工時在科室排名前列,工作兢兢業業沒出任何問題。考核卻拿了個低績效。領導給的理由是"總有人要背低績效的,那就是你了"——不看實際貢獻、只看誰運氣不好被選中。
2024年前后,公司啟動"楷樹計劃"—借助平臺開展品牌傳播活動,組織員工參與各品牌和產品宣傳。
這個計劃到了執行層面就變味了。部門轉發率被納入考核,全員每日必須在朋友圈轉發車型營銷內容。一線工程師白天畫圖標定,晚上還要兼職免費水軍轉發宣傳。
技術人員自嘲:"既要造汽車,還要當銷售宣傳員。"
這不只是一個人兩個人的抱怨。2026年初,有行業報道指出,隨著短視頻平臺興起,車企的強制營銷從朋友圈延伸到了抖音、小紅書、視頻號、微博等全平臺,核心要求從"單純轉發"變成了"點贊 + 評論 + 轉發"的一鍵三連。
你在自己朋友圈里發的內容,你點贊過的文章,你評論過的話題——全部變成了KPI的一部分。你的私人社交賬號,不再是你的,是公司的營銷渠道。
當一個工程師發現自己最重要的KPI不是把車造好,而是每天發幾條朋友圈——這個組織還剩下什么?
如果前面講的都是系統性問題,那接下來要說的,就是決策層"人禍"了。
2022年到2024年,上汽大眾做了一輪被內部稱為"最迷之自信"的戰略部署:在燃油車基盤已經明顯松動、新能源滲透率突破 35% 的背景下,決策層逆勢推出全系列車型的"Pro"版本——帕薩特Pro、途昂Pro、途觀Pro、朗逸Pro。
口號喊得震天響:"油電同智""Pro定義新能源時代"。
但市場根本不買賬。
原因很簡單。Pro系列的核心升級是什么?外觀微調,中控屏放大一點,加幾個不痛不癢的智能化功能。價格卻比普通版貴了2到3萬。消費者不是傻子。同價位,國產車已經能把8295芯片、城市NOA、空氣懸架做成標配,你一個燃油車換個大屏就叫Pro?
結果慘烈。帕薩特Pro上市半年,月均銷量不到預期的一半。途觀Pro更慘,終端優惠放開后仍然無人問津。整個Pro系列項目,研發投入十幾億,營銷費用數億,最后換來的是一倉庫滯銷庫存和經銷商的一肚子怨氣。
但這不是最荒誕的。
最荒誕的是隱藏門把手事件。
大概是2023年底,某款改款車型進入最終造型評審階段。當時全公司上下都知道,隱藏式門把手在國內市場已經有明確爭議——冬天凍住打不開,事故時救援困難、用戶口碑兩極分化。工程團隊做了詳細調研,明確建議:不要上隱藏門把手,至少不要在這款車上強行上。
但時任市場總監在最后一次決策會上,力排眾議,拍板定案:"隱藏門把手是科技感標配,競品都有,我們不能沒有。"
沒人敢反對。那個會上坐著的十幾個人,沒有一個站出來說真話。
結果呢?
車型上市第一個冬天,北方用戶投訴炸了。門把手凍住打不開,車主打火機烤、用熱水澆,短視頻平臺上一搜一大把。救援車輛到了,車門不開,只能破窗。質量問題投訴量直接沖上當月榜首。
工程團隊被緊急召回,連夜出優化方案。重新開模、換材料、加加熱模塊——每套門把手優化成本翻了將近三倍。省了小錢,花了大錢。更諷刺的是,折騰完這一輪,國家法規跟進,明確要求隱藏式門把手必須滿足極端情況下的開啟可靠性。新規一出,這款車的隱藏門把手設計等于被官方打了不合格標簽。
最后的結果是:下一代改款,悄悄換回了傳統門把手。
但前面所有損失——研發成本、模具費用、售后索賠、品牌口碑——已經全部沉沒。
而做出那個決策的人呢?
市場總監升了。集團內部平調,換個部門繼續高升。沒有任何人因為這個決策被追責。沒有任何人寫過一份檢討。沒有任何人主動站出來說"這是我的錯"。
這就是上汽大眾最真實的一面。
普通工程師做錯一個零件選型,KPI扣分、年終獎打折、隱性末位淘汰。決策層做錯一個戰略方向、拍板上馬一個錯誤配置,十幾億打水漂,然后換個崗位繼續升職。
誰來承擔后果?普通員工。
銷量下滑了,全員降薪、福利取消、裁員優化。南京工廠關停了,2000多人拿 N + 1 走人,50歲以上老員工四折內退。安亭一廠拆了,無數老員工的青春和記憶一起被抹平。減員增效的口號喊了一年又一年,被減掉的是基層,被增的是報表上暫時好看的數字。
而做出那些錯誤決策的人,還在更高的位置上,繼續做下一個錯誤決策。
研發體系全員無力感的根源,來自VAVE(價值工程分析)工具的徹底異化。
VAVE設計初衷本是:在不犧牲整車可靠性、用戶體驗、安全標準的前提下,優化零部件結構、供應鏈選型、理性壓縮冗余成本,是全球車企通用的健康管理工具。
但在連續利潤承壓后,VAVE從成本優化工具,升級成自上而下硬性攤派的年度考核運動。每一個車型項目、每一個零部件科室,都被硬性下達年度降本金額,工程師的年度KPI第一條不是用戶滿意度、耐久測試通過率、故障率,而是本年度實現多少金額降本。
一線工程師被逼著在毫米級零件上報利潤:單個內飾卡扣省8毛錢、車身線束包裹材料省3元、底盤橡膠襯套精簡結構省15元,累加下來單車能擠出兩百元左右成本。財務報表、PPT數據光鮮亮麗,年度降本指標超額完成,部門全員考核評優。
代價全部轉嫁到產品端。
車身鍍鋅層從歐盟標準 12μm 縮減至 8μm ,長期耐腐蝕能力下降。原廠配套博世雨刮電機更換為國內二線供應商、單件成本直降 47% ,高速抖動、異響投訴量逐年走高。EA888四代發動機國內版活塞環涂層減兩道工序、長期高速工況磨損加劇。途昂Pro絨卡較燃或環布替換成普通PVC材質,車機芯片降級,硬件縮水直接拖累智能化體驗。
更隱蔽的減配發生在普通消費者看不到的地方。以朗逸為例,兩個前車門各省掉一道隔音密封條,一道密封條成本約25元,單車省50元,按朗逸的年銷量計算,僅此一項每年節約成本超過2000萬元;車體腔體的隔音膨脹膠數量也少于同級別競品,單側僅6處,比豐田TNGA車型至少4至5處,左右兩側合計8至10處,一處膨脹成本約3元;僅途觀和朗逸兩款車每年在這上面又能省下超千萬元。噪音變大了,用戶沒說,但沉默的體驗降低比任何投訴都更致命。
2019年中保研碰撞測試中,帕薩特正面 25% 偏置碰撞A柱近乎呈直角彎曲,駕駛艙縱向壓縮接近極限,安全氣囊彈力向盤偏移,未能接住駕駛員的頭部,在該項目上得到了截止當時的最差評價。而同一車型在歐洲市場的同款款車,在權威第三方機構測試中穩居最高安全級。還有媒體指出,帕薩特A柱所用鋼材的屈服強度與海外版本存在明顯差距。盡管帕薩特碰撞事件是否直接因VAVE引起沒有公開定論,但它與途觀在北美IIHS(優秀)和中保研C-IASI(一般)之間的顯著成績落差,讓外界普通將其歸因為國產后的材料剛性"適應性調整"。國內消費者花費更高售價,買到的卻是與歐美市場存在安全配置差異的車型。大眾幾十年積累的安全人設一夜崩塌。
所有人只對自己的KPI負責:成本肉拿到降本獎金,財務拿到好看報表,管理層完成集團下達的利潤指標。唯獨沒有任何人,對終端車主的用車體驗、品牌長期口碑終身負責。
工業巨頭最致命的陷阱就此成型:組織重獎省錢的人,不再重獎造好產品、創造用戶價值的人。
很多外部評論簡單把轉型遲緩歸咎于德方審批拖沓,真實的中德矛盾遠比表層復雜。雙方沒有絕對對錯,只是身處兩套完全不同的時間坐標系。
德國狼堡總部的研發邏輯:一款全新車型完整開發周期36個月,功能必須經過多輪耐久、極限工況、全球法規驗證,成熟穩定才能投放市場,寧可晚上市半年,絕不投放未完全驗證的功能。思考的底層邏輯是全球穩定存量市場,百年品牌穩健運營。
中方安亭團隊面對的現實:中國市場智能電車迭代周期壓縮至6到12個月,競品半年就能迭代一次座艙、智駕功能,用戶每個季度都會換新評判標準。我們晚半年上新功能,細分市場份額就會被競品徹底蠶食,面對的生存爭奪戰。
兩套節奏碰撞,沒有折中磨合,只有不可逆的市場損耗。
中方多次提議針對中國市場專屬迭代車機UI、城市NOA、后排舒適配置,德方以"不符合全球統一平臺標準、驗證周期不足"駁回。等德方走完完整研發驗證流程,國內競品早已迭代兩代功能,用戶心智早已被搶占。
ID系列電動車型就是典型犧牲品:中方早在2021年就提議快速優化車機卡頓、黑屏bug,補齊本土語音生態,德方堅持全球同步統一OTA更新,一拖就是兩年。等到官方推送修復包,ID系列新能源銷量已經連續腰斬,2025年ID.3全年銷量同比大跌 59% ,單車月銷不足兩千臺,不及比亞迪海豚十分之一。
德國人在規劃十年后的產品,中國人在爭搶下個月的訂單。時差不在時區,在生死節奏。
最近五年來,人員流失呈現清晰的梯隊崩塌軌跡:最先大批量出走的是剛入職3到5年的年輕工程師,接著是手握完整項目經驗的中層技術骨干,如今入職十年以上、伴隨品牌崛起的資深老工程師也開始批量遞交離職申請。
薪酬下滑只是次要誘因。曾經上汽大眾雙薪、半年獎、交通補貼齊全,是汽車院校畢業生首選就業單位;2020年后多項福利取消,中層研發年收入縮水三成,但依舊高于本地平均薪酬水平。
真正逼走技術人的,是徹底喪失的產品感。你精準調研出國內用戶想要大屏、連續語音、后排舒適配置,提交產品迭代方案,層層審批后石沉大海。你實車測試發現底盤異響、車機邏輯bug,提交整改建議書,最終被流程壓下無法落地。你牽頭跟進三四年完整車型項目,從立項到量產,核心配置、技術路線全部由外方遠程定奪,自己只是流程執行者。車型上市后沒有任何歸屬感。
一位已離職的研發人員復盤時說道:核心技術還是在WOB(沃爾夫斯堡總部)手上,自主研發能力非常有限。最近幾年人員流失非常嚴重所以新員工很多,再加上流程縮導致流程體系都有些亂七八糟。2024年前后,研發中心的實際人數從3500人以上縮減至3200人左右,清退了大量沒有編制的勞務派遣工。2023年,還有傳言稱研發部門年底前會優化 10% 的人,研發部門被認為是"花錢但不帶來效益的部門"。績效考核也開始依據加班時長長短來宣示表面據查評信工——加班多說則工作飽和、效率高得點下跌的反而被認為工作不飽和。還有媒體曝出,研發部門開始討論縮減CAE、CAD等付費軟件的許可費用,職能部門開始問同有沒有可能減少這些必備開發工具的開支。用一位工程師的話說:如果連畫畫的工具錢都要省,那我們還能做什么開發?
跳槽去向高度集中:比亞迪、蔚來、理想、華為等自主品牌與新勢力,同級別崗位普遍薪資上浮 30% 到 50% ,技術人員能直接主導完整模塊開發,自帶股權激勵。在上汽大眾熬五年才能晉升一級,跳槽后直接職級跳兩級,更關鍵的是能親手落地自己設計的產品方案。
車企真正的核心資產從來不是廠房、沖壓線、平臺專利,而是一群愿意相信技術、愿意親手造好車的工程師。當這大批人離開,廠房設備依舊完好,但組織的靈魂已經抽空。
很多管理層把銷量連續下滑視為最大危機,可銷量、利潤、品牌都有修復挽回的可能性,唯獨行業定義權的丟失,幾乎無法逆轉。
巔峰年代,大眾牢牢握住汽車行業認知話語權。用戶買車前會問:大眾有沒有這個配置?大眾這套技術靠譜嗎?大眾新款什么時候上市?德系底盤、渦輪增壓、AT變速箱,都是大眾灌輸進幾代消費者腦海里的"好車標準"。
如今對話徹底顛倒。用戶進店第一句話變成:為什么同價位國產車有的功能,大眾全部沒有?
別家標配高階智駕,大眾還要選裝?
一句話的翻轉,背后是汽車行業話語權徹底轉移:過去是品牌定義消費者該買什么車,現在是消費者用錢包投票、反向定義什么是新時代的好車。
2020年之后,智能座艙、高階輔助駕駛、大電池長續航、空氣懸架這些新評判標準,全部由自主品牌、新勢力率先普及并落地,大眾只能被動追趕。
曾經我們站在行業規則制定者的位置,指點市場方向;如今第一次淪為追趕者,被動跟著競品迭代節奏調整產品。這是無數老大眾人最難接受的現實落差。
經常有新人同事感慨:我們輸給了比亞迪、特斯拉,一眾國產新勢力了。
從業十六年,我的答案始終不變:我們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任何一家外部車企,而是自己過去二十年無往不利的巨大成功。
完整邏輯鏈條清晰可見:持續多年壟斷式成功,搭建起嚴密成熟的層層流程;流程固化形成路徑慣性;慣性滋養層層官僚體系;官僚體系本能排斥任何內部變革與外部變化。但電動化、智能化帶來的產業顛覆,恰恰是唯一不能被流程、官僚壓制的時代變量。
翻閱完完整銷量曲線就能看清困局:2018年巔峰200.18萬輛;2020年167.1萬輛;2021年147.4萬輛;2022年132.1萬輛;2023年121.5萬輛;2024年114.81萬輛;2025年102.4萬輛。連續七年持續下滑,巔峰銷量近乎腰斬。
行業里無數巨頭倒下,從天不是被競品正面擊潰,而是過度忠誠于過去讓自己成功的舊邏輯,不肯自我革新。請基亞死在塞班系統,功能機邏輯錯過智能機時代。如今上汽大眾死守燃油車時代德系標準、降本管控邏輯,錯過中國智能電動化浪潮。歷史輪回高度相似。
2026年夏夜,安亭園區夜色徹底鋪開。

研發大樓燈光依舊零零星亮著,停車樓晚高峰車流早已散去大半。我站在熟悉的研發樓樓下,想起2009年剛入職的盛夏,整棟樓徹夜燈火通明,每個人碰面都在聊新款車型技術突破,篤定每一次加班迭代,都能推下一臺車賣得更好。
現在所有人依舊每天按時打卡、加班加點,會議報表填滿工作日程,可心底那份篤定和信仰,已經慢慢消散了。
安亭一廠沒了。桑塔納沒了。四個圈的高端夢碎了。Pro系列成了笑話。隱藏門把手浪費了幾個億。奧迪換了字母標,還是沒人買。
而做出這些決策的人,一個都沒被追責。
一家車企銷量下滑,只是營收數字波動;利潤縮水,可以通過調整車型結構、壓縮開支修復;品牌口碑下滑,也能靠新品、服務慢慢重塑。真正無可挽回的絕境,是整個組織徹底丟掉持續創造產品價值、用戶價值的能力。
當一家企業開始習慣于撰寫復盤報告解釋每一次失敗,失敗就會慢慢變成常態化習慣。
當決策層可以十幾億打水漂、上一個注定失敗的產品系列,可以拍板上馬一個誰都能看出問題的配置,可以花上千萬請代言人卻做一個高端品牌,然后不承擔任何責任、換個崗位繼續升職——而普通員工要為銷量下滑承擔降薪、裁員、福利取消、工廠關閉的全部后果時,這個組織的價值導向就已經徹底崩塌了。
所有大企業的衰落,都是從喪失自我革新勇氣、丟掉價值創造初心、決策層與執行層責任嚴重錯位的這一刻,悄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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