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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力帆重組。
四年后這家公司改名千里科技,董事長是曠視創始人印奇,二股東吉利,三股東奔馳,定位「AI+車」。
一個傳統制造公司怎么變成了 AI 公司?
順著這個問題往下看,會發現一些值得認真對待的東西。
力帆變成千里科技,中間經歷了三次資本重構,每次換的不僅是股東,是這家公司的基因。
第一次,2020 年。
力帆破產重整,重慶市政府主導,吉利和重慶兩江新區共同設立「滿江紅基金」成為控股股東。
吉利看中的是造車資質、生產線和A股上市殼,力帆科技保留摩托車基本盤,2022 年和吉利合資成立睿藍汽車,重新切回新能源賽道。吉利拿到了一個上市平臺,力帆獲得了續命。
第二次,2024 年 7 月。
印奇通過控制的「江河順遂」公司,花 24.3 億受讓吉利方面 19.91% 的股份,成為第二大股東,五個月后出任董事長,又過了三個月,公司更名千里科技。
一個 AI 公司的創始人,坐進了一家傳統車企的駕駛位。
第三次,2025 年 9 月。
梅賽德斯-奔馳花 13.39 億入股,拿 3% 股權,一個月后,千里科技向港交所遞交 H 股上市申請。
三次換血,三次基因替換。
第一次注入制造業能力和上市殼,第二次注入 AI 基因和科技敘事,第三次注入國際資本背書和 IPO 通道。每一步都不是隨便走的,吉利需要 AI 能力,印奇需要造車資質和量產規模,奔馳需要一個中國智駕的入口,三方各取所需。
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資本操作本身,是操作背后的人。
千里科技的管理團隊像一幅被精心拼裝的拼圖。
印奇,38歲,清華姚班,曠視科技聯合創始人,2026 年 1 月他又多了一個身份,階躍星辰董事長。
一個人同時控制兩家公司,一家做大模型,一家做車,在智能駕駛行業里這種安排沒有第二家。
華為是公司內部同時做芯片、算法和生態,Momenta 是純第三方做算法,地平線是做芯片加算法。
千里科技走了一條不同的路,印奇用個人控制權把「AI 大腦」和「汽車軀干」焊在一起,不是合作,是互屬,這個結構的想象空間很大,后面講技術的時候會展開。
趙明,53 歲,聯席董事長,前榮耀CEO,一個從華為體系出來、做過獨立品牌 CEO 的人,來到千里科技負責商業化和市場落地。
王軍和陳奇也都是華為智駕體系出來的,王軍曾任華為智能汽車解決方案 BU 總裁,陳奇做過極氪自動駕駛副總裁、吉利控股首席智駕科學家,更早之前是華為智能駕駛團隊創始人和研發部部長。
這兩個人加在一起,基本就是華為智駕從 0 - 1 的骨干。
楊沐,37 歲,千里智駕 CTO,曠視科技聯合創始人,也是清華姚期智實驗班,和印奇是曠視的搭檔,現在在千里科技繼續搭檔。
把這些人的背景放在一起看,結構很清晰:曠視系提供AI技術底座,華為系提供智駕和商業化能力,吉利系提供整車研發和供應鏈,再加上中金出來的董秘負責資本市場,摩根士丹利出來的副董事長負責國際資源。
這不是一個自然形成的團隊,是一個被設計出來的團隊,每個位置上的人都有明確的角色分工,缺了哪一塊都不完整。
能把這些人湊到一張桌子上本身就不容易,更值得看的是,他們湊在一起之后做了什么。
截至 2026 年 3 月底,千里科技 ASD 智駕系統已搭載 17 款車型、46 萬輛量產車,輔助駕駛激活率 92%。
考慮到這家公司兩年前還叫力帆科技,主營摩托車和換電車型,兩年內把智駕系統鋪到 46 萬輛車上、覆蓋 17 款車型,這個執行速度是值得認真看的。
92% 的激活率超過行業平均水平,說明用戶不只是在購車時被動獲得了這套系統,而是真正在日常使用它。
當然,這 46 萬輛幾乎全部來自吉利系,極氪、領克、銀河,全是吉利旗下的品牌。
2025 年千里科技向吉利集團采購 26.47 億元,向吉利集團銷售 29.25 億元,供銷兩端都跟吉利深度綁定。46 萬輛的起跑規模是吉利給的,這是事實。
但換個角度看,吉利系每年數百萬輛的銷量、850 萬輛的保有量數據、百億公里行駛場景,這些資源對于一家智駕公司來說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從第一天起就有足夠的數據喂養模型、足夠的車型驗證方案、足夠的規模攤薄成本。很多智駕創業公司最難熬的「冷啟動」階段,千里科技靠吉利直接跨過去了。
2025 年 8 月極氪智駕團隊、吉利研究院資源并入千里智駕,整合后約 2000 人,吉利等于把自己的智駕能力打包裝進了千里科技。
起跑線有了,天花板能不能突破,是后面要討論的問題。
但在此之前,我想先看看這 46 萬輛背后的技術到底成色如何,因為這決定了千里科技有沒有拿技術去敲外部客戶大門的底氣。
先說最直觀的感受:迭代速度。
2026 年 1 月發布 G-ASD 品牌,4 月迭代到 4.0 版本,三個月完成系統級重構,率先在極氪 8X 量產。
大部分智駕公司一個大版本周期是半年到一年,三個月出大版本確實快。背后是吉利系智駕團隊 2025 年 8 月整合后的積累集中釋放,極氪和吉利研究院本身就有技術底子,整合后統一到了 G-ASD 品牌下。
迭代速度是表象,真正值得聊的是技術路線。
千里科技自研了一套叫 RLM 的技術,全稱是強化學習多模態大模型,這個名字聽著唬人,拆開講其實不復雜。
傳統的智駕系統是規則驅動的。
工程師把每種駕駛場景的應對邏輯寫成代碼:遇到紅燈剎車,遇到行人讓行,變道先打燈,系統遇到什么情況就調什么規則。
這套思路在簡單場景下很好用,但現實世界的場景是無限的,工程師不可能窮盡所有情況,總有系統沒見過的角落。
而且規則越堆越多,系統越來越臃腫,不同規則之間還可能打架。
端到端模型換了個思路:不寫規則了,讓 AI 自己學,喂大量真實駕駛數據給模型,讓它自己從數據中總結規律、自己判斷該怎么開。
千里科技走的是一段式端到端,比兩段式更徹底,兩段式把「看到什么」和「做什么」分成兩步,先識別前方有什么物體,再根據識別結果做決策。一段式把這些全放進一個模型里,從感知到決策到控制一氣呵成,中間不拆分。
好處是信息損耗更小、反應更快,但對模型能力和數據量的要求也更高。
具體怎么學也有講究,大部分智駕公司用模仿學習,讓 AI 模仿人類駕駛員的操作,人怎么開它就怎么學,簡單直接但天花板有限,AI 學得再好也就是個人類駕駛員的水平。
千里科技主要靠強化學習,讓 AI 自己試錯,做得好給獎勵、做得差給懲罰,通過不斷試錯自己摸索最優策略。
這條路更難走,訓練更貴、周期更長,但理論上不受人類駕駛習慣的限制,AI 有可能摸索出人類想不到的更優解。千里科技在這條路上投了 23EFLOPS 算力和 2500萬Clips 訓練數據,基礎設施規模在國內智駕公司里排得上號。
走難路,賭的是天花板更高。
他們還提了一個概念叫「含模量」,衡量智駕系統里 AI 模型占的比重,含模量越高系統越智能。它描述的趨勢是整個行業在從規則驅動往模型驅動遷移,用「模型占比」來衡量這個進程的道理。
千里科技主動提出這個概念,至少說明他們在思考「智駕系統的智能化程度到底怎么衡量」這個問題,而不是悶頭做技術。
不過技術路線跟行業主流大體一致,端到端、強化學習、大模型,大家都在做。
千里科技真正的差異化在另一個地方:和階躍星辰的預訓練融合。
大部分智駕公司用大模型的方式是這樣的:拿一個別人訓練好的通用大模型,在上面做后訓練微調,模型已經學完了一身通識本事,你再喂它智駕數據,讓它在這個基礎上學開車。
千里科技和階躍星辰的做法不一樣,從基座模型預訓練階段就開始融合,把專業智駕數據和通用多模態數據在訓練一開始就按比例混在一起。
打個比方,后訓練微調像一個成年人學外語,語言中樞已經定型了,再怎么訓練也有口音。預訓練融合像一個嬰兒同時學兩種語言,從根上長在一起,不存在翻譯的過程。
預訓練融合產出的模型,對物理世界的理解比微調出來的更原生,因為它從「出生」就同時在學通用常識和駕駛經驗。
這種做法在行業里幾乎沒有第二家能做到,原因很簡單,大部分智駕公司沒有自己的大模型公司,只能拿別人的做微調。而印奇同時控制階躍星辰和千里科技,讓這種從源頭的融合有了組織保障。
別的公司要合作,是兩家公司談判、簽合同、對齊需求;千里科技和階躍星辰,是同一個人拍板。
階躍星辰副總裁俞剛說這是「深度的化學反應,而不是割裂的流水線裝配」,這個描述比較準確。
如果這條路跑通,形成的技術壁壘別人很難復制,因為你沒法復制一個人同時控制兩家公司的這種結構。
還有一個方向值得提:艙駕融合。
2026 年 3 月 NVIDIA GTC 上,千里科技發布了「超級Eva」,號稱行業首個打通智能座艙、智駕和數字生態的超級智能體。
簡單說就是,把座艙 AI 和智駕 AI 放在同一個大腦里。
現在大部分車的座艙和智駕是兩套獨立系統,各干各的,你說「我有點累了」,座艙 AI 只能幫你放個音樂,它不知道車在外面怎么開。
艙駕融合之后,同一個 AI 既能理解你的狀態,又能控制車輛,你說累了它可以自動把輔助駕駛調得更保守。
超級 Eva 搭載階躍星辰 1960 億參數的推理大模型,能做情緒感知、模糊指令處理、一句話激活輔助駕駛。
這個方向有意義,當然「行業首個」不等于「體驗最好」,超級 Eva 最終好不好用要等用戶實測。
技術梳理下來,千里科技的技術底子是實的,預訓練融合是真正的差異化,端到端方向走得堅決,艙駕融合有前瞻性。
在第三方智駕供應商市場,格局確實高度固化。
據佐思汽研 2026 年 1 月數據,華為(含五界)、Momenta、元戎啟行三者合計市占率已達 80 - 90% 左右。
Momenta 已經拿下豐田、日產、本田、奔馳等國際車企訂單,累計定點突破 200 款。Momenta CEO 曹旭東說過,智駕行業的先發優勢「可能要敲門敲 5 - 7 年」。
千里科技現在才開始敲外部客戶的門,而 Momenta 已經敲了五六年了。
但換個角度,千里科技手里的牌也不是沒有。
吉利系的規模基礎是其他品牌羨慕的,而且奔馳作為千里科技股東,同時又是 Momenta 的客戶,這個關系微妙。2026 年 4 月千里科技宣布助力合作伙伴推出新品牌「游心」(PALLADE),定價 20 - 40 萬,邏輯類似華為做問界,用智駕方案賦能一個新品牌,證明方案能被外部使用。
能不能成還不知道,但至少在往外走。
46 萬輛是起跑線,天花板能多高,取決于外部市場能不能打開,這個問題可能要一兩年才能看到答案。
2025 年千里科技營收 99.99 億元,同比增長 42%。
拆開看,汽車業務收入 64.4 億,摩托車業務收入 24.81 億,智能駕駛業務收入 3.5 億。智駕收入占比 3.5%,這個數字看著低,但換個角度看,千里智駕合資公司 2025 年 3 月才成立,一年內做到 3.5 億收入,是從零起步的。
歸母凈利潤 0.84 億,扭虧為盈,扣非凈利潤 -2.55 億,說明利潤里有 3.99 億政府補助的貢獻。
拿掉政府補助,公司實際還在虧,母公司累計未彌補虧損 9.48 億。
這些說明千里科技正處于典型的技術投入期,研發費用 8.22 億,同比翻倍,是智駕收入的 2.3 倍;研發人員從 791 人暴增到 2456 人。
一個正在從傳統制造業向 AI 科技公司轉型的企業,研發投入遠超新業務收入,這不算異常。
異常的是如果你在這種階段不投錢。
更值得看的是趨勢,2026 年一季度毛利率從去年同期的 8.2% 跳到了 24.91%,這個躍升幅度很大,說明高毛利的智駕業務開始上量,業務結構在優化。
經營性現金流大幅改善至 21.35 億元,同比增 306%。
港股招股書顯示的流動負債凈額和資產負債率偏高,是轉型期正常的資金壓力,不是資不抵債的信號。
隨著港股 IPO 推進,融資通道打開后資金面會有改善空間。
然后是 800 萬輛,千里科技的目標是 2028 年累計 800 萬輛裝車,2026年底 100 - 130 萬輛,2027 年 270 - 330 萬輛,2028 年 800 萬輛。
從 46 萬到 800 萬,33 個月 17 倍增長,這個目標相當激進。
純靠吉利系能不能到?
吉利系即使全部品牌盡可能搭載千里科技方案,到 2028 年累計也未必能到 800 萬輛,因為不是所有車型都會上高階智駕。
所以 800 萬輛的實現路徑一定是「吉利系基本盤+外部客戶增量」的雙輪驅動。
外部客戶怎么來?
游心品牌是一條路,奔馳股東關系是一條路,技術差異化(預訓練融合、艙駕融合)是敲門磚。
中國銀河證券預計 2026 - 2028 年千里科技營收分別為 160.84億、212.12億、247.79億,歸母凈利潤 1.29 億、4.29 億、6.78 億,券商的模型偏保守,但即使是保守預測,千里科技在 2028 年也是一家 250 億營收、近 7 億利潤的公司,已經不小了。
800 萬輛最后能不能到,現在說不準。
但千里科技給自己設了一個高目標,然后朝著這個目標在配置資源,2000 人團隊、23EFLOPS 算力、預訓練融合、艙駕融合、游心品牌、港股 IPO。
方向和節奏是對的,執行能不能跟上要看接下來兩年。
寫在最后
吉利的入主提供了制造能力和初始市場,印奇的入股提供了 AI 基因和科技敘事,階躍星辰的深度綁定提供了大模型能力,奔馳的入股提供了國際背書。
這些拼圖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在行業里獨一份的結構:一個人同時控制 AI 大模型公司和汽車公司,從預訓練階段就做技術融合,有上市公司的融資通道,有吉利系數百萬輛的規模基礎,還有奔馳的國際化想象空間。
這個結構值不值得認真對待?
不是因為每塊拼圖都完美,扣非還在虧,外部客戶還沒打開,93.3% 的市場格局已經固化。
而是因為這個結構里有一些東西是別家沒有的:印奇同時控制大模型公司和汽車公司的從屬關系、預訓練階段的技術融合、華為智駕核心團隊的量產經驗、吉利系的規模基礎。
這些要素組合在一起,產生的是化學反應而不是簡單疊加。
印奇今年38歲,他同時控制著階躍星辰和千里科技,手握 AI 大模型和汽車終端兩端。
在中國智能駕駛行業,還沒有第二個人處于這樣的位置。這個結構能不能跑出成果,是未來一兩年最值得觀察的事情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