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施展世界(ID:shizhanworld)
作者/施展
題圖/圖蟲創意
本文是外交學院施展教授7月27日在“吳曉波頻道年中經濟論壇”上的演講實錄。今天下午開場是讓我講后疫情時代的全球秩序。我首先提一個問題:我們為什么應該了解國際政治和國際秩序?很多人會覺得國際政治、國際秩序離我們很遙遠。但實際上,國際政治、國際秩序是我們每個人一生都要面對的最大的約束條件。比如說,大家都知道風口很重要,雷軍說,風口上的豬都可以飛得起來。但是這個風又是由什么推動的?風到底往哪兒吹?豬往哪兒飛?風口的背后是有N層約束條件的,而其中最大的一層條件,便是國際政治、國際秩序。舉個例子,二戰之后日本被美國占領了,美國人認為三井、三菱等財閥是日本發動戰爭的重要驅動力,便把這些財閥全都解體,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將日本轉化成一個正常的國家。但是,在解體的過程當中,朝鮮戰爭爆發了,那些即將被解體的財閥,突然之間獲得了重生的機會,才有了之后的日本汽車席卷全世界。日本汽車能夠席卷全世界是因為它的質量很好嗎?當然,它的質量的確不錯,但是如果它都沒有機會活下來,怎么可能有后來的故事呢?所以,對日本企業來說,最大的風口無疑就是當時的國際政治、國際秩序。沒有朝鮮戰爭的話,一切都無從談起。這個案例告訴我們:當社會處于劇烈轉型的時期,國際政治、國際秩序是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問題,直接影響企業和個人對自己的定位,對未來的判斷。那么,既然國際政治如此重要,究竟該怎么去分析、判斷、把握它呢?這就是我今天要談的話題。國際政治的分析是有很多具體的方法的,但是在我看來,最核心的是幾組要素的對比,接下來,咱們分別來解釋一下。大家經常會看到一個說法,國際政治中,沒有永恒的朋友,也沒有永恒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這個說法沒錯,但究竟什么才叫利益?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有的人認為這個事兒往前推才是利益,有的人認為這個事兒往后拉才是利益。誰才是正確的?這取決于這個國家認為自己究竟是誰,自己想要什么,它認為理想的、正當的秩序應該是什么樣的。而對這一系列的問題的判斷,就構成了我所說的人心。力量決定了你在國際政治當中博弈的能力,而人心決定了你在國際政治當中博弈的方向。你如何理解什么才是“利益”,這跟利益本身無關,只跟你所抱持的觀念有關。在分析國際政治的時候,我們既要看到有力量的這一面,又要看到有人心的這一面,兩者是無法相互替代的。我們可以再進一步明確一下:力量的較量是利益之間的沖突,而人心的較量是觀念之間的沖突。在國際政治當中,兩種沖突都存在,二者有一點很大的區別是,利益沖突要的是錢,觀念沖突要的是命。舉個例子,19世紀的普法戰爭,普魯士大軍一路殺到了巴黎城下,然后法國賠了一大筆錢,普魯士人就撤了。在當時這就是一個利益沖突,只要是利益沖突,用錢是可以解決問題的。只是賠多賠少,這咱們得砍價,但是用錢是可以解決問題的。可是在二戰當中,戰爭后期德國曾經有人跟西方提出談判邀約,不想打了。但是對西方來說,和談是不可能的,必須不惜代價把納粹德國弄死,這事兒才算完——這就是觀念沖突。利益沖突要的是錢,而觀念沖突要的是命。大家肯定注意到過一個說法,蘇聯在后期進行改革的時候,努力地去配合西方,愿意按照西方的要求來改造自身,直到最后變成一個民主國家,才發現上當了,西方仍然排斥它。于是,今天俄國又重新開始跟西方較勁。實際上這種說法里面就混淆了一個東西,國際政治上的沖突,既包括地緣沖突,又包括觀念沖突,前述說法沒能把兩種沖突區分開。當年蘇聯跟西方之間,彼此之間當然是有觀念沖突的,雙方意識形態不同。前面說過,觀念沖突要的是命,但這并不代表等你死了之后,一切就結束了。蘇聯死了,俄羅斯站起來了,觀念沖突沒了,地緣沖突卻還在。俄羅斯所處的位置、所擁有的力量等等一系列情況,決定了它跟西方之間永遠存在著地緣沖突。沒有國家能夠選擇鄰居,無論俄國人怎么表達他的善意,觀念變成什么樣,波蘭人都難以真正信賴俄國人,因為兩者的力量差距太大,這就屬于地緣沖突。但是這兩種沖突又有著一些重要的質的區別。地緣沖突是永恒的,但是可以交易;而觀念沖突是可變的,但卻是不可交易的。仍然以德國為例,二戰當中的德國跟英美盟軍必須死一個才算完。但是等到二戰之后,德國的觀念改變了,那么他們又變成非常好的盟友了。這就說明觀念沖突是可以改變的。我們在觀察國際政治的時候,要分析清楚究竟我們所討論這些沖突,是地緣沖突還是觀念沖突,還是兩種兼備。這個東西你不做仔細的話,很可能就會導致誤判。我們可以看國際關系史上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從18世紀以來,一直到二戰結束,英國一直是霸主。中間無數個起來挑戰它的國家,沒有一個能成功的。英國是海洋國家,所有的博弈過程,獲勝的始終是海洋國家,陸地國家沒有一個挑戰成功。為什么?原因在于,海洋國家在打造一套開放性的秩序,而陸地國家則是在打造一個封閉性的秩序。開放性的秩序讓你可以把對手之外的所有人全都拉過來做你的盟友,封閉性秩序則意味著當你自己的家當拼完,就全完了。比如,拿破侖為了對抗英國,索性把整個歐洲大陸都打下來,組建一個封閉的市場,把英國完全排除出去。但結果是,英國反過來代表全世界封鎖了歐洲大陸。這不僅僅是因為英國有強大的海軍,更因為英國的財政基礎是海上貿易,它的戰爭跟它的貿易都從海上走,兩者的財政需求是同構的,因而戰爭成本較低。而對于法國來說,它的戰爭在陸地上,貿易卻嘗試從海上走,兩者不同構,導致戰爭成本高,時間長了就熬不下去了。因此,區分海洋國家和陸地國家的關鍵,不在于你究竟是在海上還是在地上,而在于你追求的是一個開放的秩序,還是一個封閉的秩序。如果你追求的是封閉秩序的話,那就只能建立起一個小市場。而建立開放體系的那個國家,將建立起一個大市場。大市場的效率要高于小市場,誰能主導那個大市場,誰就更有機會跑到最后。再舉個例子,日本在二戰期間試圖把整個東亞打造成自己的專屬領地,建立一個封閉秩序。而到二戰后,它放棄了這個追求,投入到國際開放的秩序中,經濟影響力就有了巨大提升。參與的是封閉秩序還是開放秩序,對一個國家的經濟效率來說,是有巨大區別的。我們討論國際政治的時候,經常會停留在政治層面,但政治跟經濟其實是緊密捆綁的。任何一個政策,不管對內還是對外,都要落實為一個財政方案。沒有財政方案支持的政策,根本是不可能走得通的。而財政方案來自于你的稅收,稅收則取決于本國的經濟能力。問題是,本國經濟到底能發展成什么樣,在“地理大發現”之后,根本不由本國說了算,而是取決于整個全球市場的波動。舉一個遠一點例子,在明朝晚期,經濟曾經非常繁榮,歷史教科書上經常講,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很多人都在感嘆說,如果大清沒有入關,中國資本主義萌芽仍然持續發展,后面的歷史就截然不同了。可是,為什么經濟那么繁榮,明朝晚期財政還會陷入困境呢,為什么會軍餉不足以致走向末路呢?因為明朝晚期的經濟繁榮并不僅僅是因為江南地區發展得好,更重要的原因是西班牙在美洲發現了一個巨大的銀礦。那個銀礦在短短幾十年里,開掘出來的白銀的數量超過了此前人類歷史上開掘出的所有白銀。數量巨大的白銀流向中國,購買絲綢、瓷器、茶葉等等,需求被迅速激活,于是便有了明朝晚期的資本主義萌芽,經濟非常繁榮。可到了1618年的時候,歐洲大陸爆發三十年戰爭,一直打到1648年,西班牙人的白銀不再流向中國購買奢侈品,而是回到歐洲充作軍費。中國的貨幣供給突然不足,需求也急劇萎縮,經濟就陷入了衰敗,到了末期拿不出軍餉,大清就在1644年入關了。綜觀整個過程,明朝的財政自由度并不是它自己就能控制的,而是受制于整個大的國際市場的波動。而世界市場怎么波動,又跟其他國家的政治選擇有各種各樣的關聯,大家是互相影響的。世界市場因此構成一個傳導機制,不同國家彼此之間的政治政策是有可能發生聯動關系的。而整個這個過程,你是沒有辦法僅僅就政治論政治,就經濟論經濟,所有東西都是連在一塊兒的。在國際政治當中,大國跟小國的博弈地位以及博弈的邏輯是完全不一樣的。什么叫大國?可以依靠力量來博弈的,這個是大國。而小國就只能靠規則博弈。那問題來了,大國為什么有時會不遵守規則呀?因為沒有人能強迫它遵守規則。什么叫大國?在你違規的時候是否有人能強迫你。如果有人能強迫你必須守規則,那么此時你就不是大國。就比如薩達姆當年覺得伊拉克是個大國了,打了科威特,結果馬上被收拾了,那么伊拉克就根本不是大國。俄羅斯認為克里米亞是它的核心利益,于是就收復了克里米亞,而西方一通臭罵,但是根本沒有實質性的動作,說明沒人能強迫俄羅斯,它就是大國。小國只能靠規則博弈,而規則的執行力則有賴于大國的配合,如果大國不愿意配合,那規則本身就死了。多數時候,大國愿意配合,那是為了讓更多的小國覺得它能主持公道,愿意與它結盟,從而打造一個更大的開放性的市場體系。有了這個更大的開放性的市場體系,它再去跟別的大國博弈的時候,力量就會更足。但是大國一旦進入一些非常狀態,它完全可以甩開規則不理。以上這幾組要素,結合到一起,就會讓我們對當今的國際政治、國際秩序有更深的理解。比如,經常有些博流量的自媒體說,美國被什么什么事情嚇倒了,美國要崩潰了,我們都可以放到這幾組要素里來分析一下。美國是個大國,沒人能強迫它,它不會被嚇倒。如果你認為美國要崩潰了,是因為美國在轉向一個封閉性系統嗎?如果你認為美國不會崩潰,是因為它仍然會堅持一個開放性的系統嗎?怎么去判斷它是堅持開放性的,還是打造一個封閉性的?判斷指標是什么?同樣,中國也是個大國,也沒人能夠強迫中國。中美之間的摩擦、競爭甚至對抗,究竟是地緣層面的還是觀念層面的?雙方各自力量的基礎是什么?中國所能夠爭取的人心是什么?這些就是比較有技術含量的國際政治分析了,而不是那種國際八卦式的。如今,我們在互聯網上看到太多的分析都是國際八卦分析,對我們做一些關乎未來命運的重大抉擇沒有幫助,所以,我們需要理解這些要素。在以上這些要素背后,還有一個重要變量——技術。技術的進步,會重新定義一系列的東西。比如,在煉油技術發展起來之前,僅僅從國際經濟角度來說,不考慮宗教問題的話,中東價值不大,沙特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國。在煉油技術發展起來之后,中東突然變成一個至關重要的國際關節點,沙特也變成了舉足輕重的大國。同樣的道理,在互聯網技術發展起來之前,中國大概不會想到能夠發展得如此快速,能發展成今天這個樣子。技術的發展,重新定義了什么是資源,什么是力量,什么是人心,什么樣的叫大國,什么樣的叫小國等等一系列東西。 當我們把所有的要素都考慮進去,再加上技術這個維度之后,再來審視中美關系、全球秩序,就可以獲得一些比網上國際八卦新聞式的分析更有價值的理解。在可預見未來,也就是至少未來十幾年內,全球秩序將處在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在經濟上,各國極度相互依賴,且這種依賴不會因為貿易、政治對抗而發生實質性的逆轉;但在政治上,又相互不信任,高度對抗。這種不信任在某種程度上恰好是跟經濟上相互依賴有關聯。今天中美之間的經濟關系,大體上可以用一個“三段論”來概括:美國創新、中國生產、全球銷售。先說美國創新和中國生產之間的關系。我有朋友在硅谷那邊做投資,他們判斷一個項目值不值得投資有很多標準,但其中有一條是看這個項目在深圳有沒有辦公室。如果沒有的話,就很難讓人相信這個產品有機會、有能力大規模地量產。也就是說,對于美國硅谷那些新技術、新產品而言,它要想大規模落地量產,就必須得跟中國的大規模制造業相結合。還有朋友跟我說,他有一些跟蹤了很久的項目,一直不想在中國這邊量產,于是到歐洲、日本等許多地方去尋找機會。找了很久,一直都沒有成功,兜兜轉轉若干年之后,被迫再一次來到中國,迅速地落地量產了,這些全都是案例。為什么美國有這樣到處去尋找合作者的需求?為什么中國能夠滿足這個需求?我在今年初出版的一本新書《破繭》里,仔細分析了這個過程。美國之所以有這個需求,根源于上世紀80年代頒布的鼓勵創新法案《拜杜法案》,這個法案的具體內容就不展開了,只是簡單說它的客觀效果:它使得美國企業對于創新效率的要求前所未有地高。如果一家企業想確保創新效率,就必須得把生產環節、生產流程全都甩出去。如果自己來干的話,整條生產線都是自己的成本,一旦創意改變,整條生產線都得調整,轉型的成本非常之高。為了確保自己的創新步伐不被生產線局限,只好忍痛把生產線甩掉,讓別人給我干,相當于把轉型風險全部甩出去,我這邊只負責創新。而承接這個規模巨大的外包工作,需要在效率和彈性這兩方面都非常出色。效率不高,人家憑什么把訂單給你?彈性不高,你就沒能力迅速轉型,上游的創意一變,你就活不下去了。怎樣才能有彈性呢?就是不能太專業化,一旦特別專業化,一定會喪失彈性。可是不專業化,又沒有效率,那么連訂單都拿不著,想死都沒有機會。這兩個互相矛盾的要求本來是很難同時滿足的,但中國在市場發展過程當中逐漸演化出一種全新的經濟形態,適應了這個要求。舉個例子,中國有個城市生產釣魚竿特別厲害,釣魚竿是伸縮的,分成好多節,那里有很多廠家,每一個廠家只生產其中一節,同時所有這些廠家都有自己的品牌,在淘寶上開店賣。誰拿到訂單了,便去找其他廠家買回另外幾節,組裝到一起交貨。其他廠家拿到訂單了,也同樣是如此。每個廠家都非常專業,效率很高,它們之間的配套關系可以不斷地動態重組,形成一個龐大的網絡,從而確保了生產的彈性。中國有太多的領域都是以分工如此之深的方式,形成供應鏈網絡。通過這種供應鏈網絡的方式,中國同時實現了效率和彈性,從而具備了承接大規模外包的能力。而供應鏈網絡一旦發展起來之后,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變量就是供應鏈網絡的規模。網絡的規模越大,意味著里面單個的小企業分工越細、越專門化、效率越高。同時網絡規模越大,意味著網絡當中可以互為配套關系的企業、互為配套組合的可能性也越多,整個網絡彈性越好。一旦網絡規模突破了某個臨界值之后,它就會帶來一個實質性的變化,整個生產流程當中,綜合成本控制能力的關鍵已經不再是對于勞動和土地的價格控制了。對于單個企業而言,勞動、土地的價格仍然很重要,但對于整個大的網絡系統、對于這個生態而言,勞動、土地價格占比在綜合成本當中大幅下降,而供應鏈網絡的運轉效率,我稱之為廣義的交易成本,它的成本占比大幅上升,從而使得單個企業如果脫離開供應鏈網絡,運營成本會急劇上升。雖然你脫離開這個網絡可以找到更便宜的勞動和土地,但綜合成本當中更大的比例是由整個供應鏈網絡運營效率、運轉效率決定的,你如果脫離開這個網絡,看上去勞動和土地的價格便宜了,實際上最后成本變得更高了。當然,這里所說的是就供應鏈網絡的整體生態而言,絲毫不排除在具體企業的個案中,還是轉移出去會更合適一些;整體生態難以轉移,和具體個案可能會轉移,兩者并不沖突。所有這些都導致了,在21世紀之后,全球大量中低端制造業都在向中國集聚,哪怕我們勞動、土地價格不斷上漲,已經不再有優勢了。但就大的生產生態系統而言,中國的優勢仍然無可撼動。這里回應一個問題,在2018年時,中美貿易摩擦開始,很多人都在擔憂中國的制造業會大量外遷,尤其是外遷到越南。中國“世界工廠”的地位就會被越南取代。我在2019年到越南做了比較深入、細致的調研,調研的結果是:往越南所謂的制造業轉移,本質上來說根本不是轉移,而是中國供應鏈的溢出。比如,2019年10月2號有一條新聞,說三星手機工廠關閉了在中國大陸最后一家手機工廠,遷到越南去了。我看到這條新聞,第一反應就是要問一句:到底是什么遷走了?之所以會有這個問題,原因在于,隨著供應鏈網絡的發展,生產過程中的企業組織形態也發生了深刻變化。在過去,生產一件復雜的產品可能需要100道工序,其中70道工序都是在一個工廠里完成的,只不過分布在工廠里的70個車間。這個工廠遷走了,就等于70個車間全走了,那確實值得擔憂。但是,在供應鏈網絡模式出現之后,這70個車間全都獨立出來了,獨立成了70個企業。那么,在企業遷走的時候,就必須得問是獨立出來70個工廠全都遷走了,還是僅僅是當中的某一些遷走了。 回到三星遷走手機工廠這條新聞,問題就是:到底是什么遷走了?在越南調研期間,我在三星手機工廠門口看到有大量的集裝箱卡車,每天下午過來卸下大量的手機配件。而這些手機配件都是前一天下午在廣東的珠三角裝車,第二天一早到了廣西憑祥的中越邊境口岸,通關后才到了越南北寧省三星工廠卸貨組裝,變成手機賣出去。從珠三角運過來的這些貨,貨值大概有多少呢?我去到憑祥的中越邊界口岸調研了當地物流商。其中一家物流商,是給三星配套運手機屏幕上玻璃的,僅僅是玻璃本身,不包括下面的液晶屏,而且它服務的那家供應商也不過是一個中等偏上規模的供應商。這家物流商每年運過去的相關貨值都是價值幾億美元,而且其老板明確告訴我,在珠三角運到越南所有貨品當中,他們家所占的比例非常之小。也就是說,從珠三角每年運到越南的這些手機配件,大概得有幾百億美元。這種現象說明,70個工廠里可能也就最后一兩道組裝環節的工廠遷到了越南,前面大量環節工廠仍然還在中國。但因為最后組裝環節那幾個工廠的產品是終端產品,to C的,它的產品品牌為我們所熟知,所以新聞出來我們會格外關注。而前面那些環節工廠都是中間產品,中間產品是to B的,除非你是行業里的人,否則你根本就不知道它們的品牌。終端產品是要出口到美國的,它會直接面對美國關稅的沖擊,所以它遷到越南,這是合理的。可是前端的那些中間產品,本來就是賣給三星終端工廠的,過去可能是從武漢賣到惠州,在惠州組裝;現在三星手機工廠遷到越南,那就從武漢賣到越南,犯不著連工廠也跟著遷到越南。 也就是說,終端產品是有動力遷走的,中間產品沒有動力遷走。這種背景下,我們看到這種所謂制造業轉移,不過是中國供應鏈的溢出而已,供應鏈主體中心仍然在中國,而且半徑還擴大了,這就意味著供應鏈同時滿足效率和彈性的能力又變得更強了,想往別的地方轉就更難了。有人就會質疑,越南現在從你這兒的供應鏈網絡中采購元器件,完成組裝,你說它對你仍然有很強依賴,它自己獨立發展不起來。可是30年前,中國不也是這樣嗎?你怎么就認為20年后越南不會發展成今天中國、取代中國呢?這個事我仍然給出結論是:它達不到這樣。我會給出這個結論的原因在于,要想真的達成中國這樣,發展成一個新的世界工廠的話,一個很重要前提,就是你得有自己完整的工業體系。要發展出完整工業體系,其中很重要一點是要有自己的重化工業。沒有重化工業,你要說作為一個完整生產體系,很多原材料自個都生產不了。原料生產不了,只能從別人那兒買,就會有很強的依賴效應。越南是否能發展起自己的重化工業呢?答案又是,很難。因為重化工業是高資本、低就業的,需要的錢多,需要的人少。而越南是個后發國家,資本匱乏、勞動力富裕。重化工業的產業特征跟越南這樣的后發國家的比較優勢正好相反,導致它很難在自由市場中內生性地出現重化工業。 我們看所有能夠建立起重化工業的后發國家,都是靠政府強力的刺激與扶持,日本、韓國都是如此,中國也主要是靠國企來發展那些重化工業。越南可以用這個辦法嗎?答案依然是,不行。原因又跟我前面講的國際政治那幾個要素相關了。國際政治要素當中的地緣關系很重要,越南沒有辦法選擇它的鄰居,它的鄰居就是中國。而中國對越南有著規模、力量上的碾壓性優勢,在這種優勢面前,越南天然會有焦慮。它需要找到另外一個能支持它的“大腿”,在今天,只有美國能勝任這個位置。所以我們會看到越南在最近這幾年跟美國、歐洲簽訂了一系列非常好的自由貿易協定。不過,抱美國的大腿是有條件的。那就是你必須得是自由市場經濟,而只要自由市場經濟,就意味著你無法靠國家強力催肥來發展重化工業。 有人又會疑惑了,當年韓國、日本也抱美國大腿,為什么美國就允許它們靠國家強力催肥呢? 這又一次和國際政治相關了,原因是時期不同。日韓的發展是在冷戰時期,當時政治立場是第一位的,只要政治立場上愿意站過來,經濟不夠自由市場化,美國可以容忍。如果不忍的話,有可能把對方逼到對面陣營上,對美國來說更不劃算。 在今天的后冷戰時期,你采取什么樣的經濟政策,就等于你在政治上怎么站位。你如果不走自由市場化的經濟,那就跟美國這個陣營混不到一起去。一旦被排斥,也就沒人有興趣往越南轉移制造業了。越南面臨的是一個結構性困境:走國家扶持重化工業路線,就能發展起完整工業體系,但代價是必須獨自面對中國;或是為了克服獨自面對中國的焦慮,跟美國站在一起,相應地,發展自主重化工業這個事情就得擱置了。越南選擇了后者,因為獨自面對中國,這份焦慮無論如何是沒有辦法化解的。雖然重化工業自己發展不起來,但不代表國家的經濟就不能發展了;當然可以發展,而且可以發展得很富裕。只不過,必須要跟另外一個有重化工業的國家在經濟上有深度的融合。而另外一個有重化工業的國家是誰呢?中國。從越南的情況我們可以看出,“美國創新、中國生產”這個事在可預見未來是很難改變的,這是中國經濟一個基礎力量所在。之所以我會作出這一系列判斷,又是基于我剛才講的國際政治的基本分析方法。掌握了這些方法再去看國際政治問題,就會有很不一樣的判斷。中國現在也在努力創新,但我們的創新更多是從1到N的創新,而美國是從0到1的創新,這兩種創新所需要的環境條件是不一樣的。從1到N的創新,需要的是大規模的組織技術、超大規模的市場,這兩點中國獨步天下。而從0到1的創新,需要的是發達的基礎研究和優良的科研環境,能從全世界吸納高端人才,還要有非常低成本的融資環境,低成本的融資環境又是跟法系有關,不同法系的融資成本是不一樣的,普通法系的融資成本相對更低,而美國就是普通法系。這幾個原因加在一起,決定了美國在從0到1創新上的優勢難以撼動。那么緊跟著的問題是,目前中美之間激烈對抗,似乎正在要脫鉤。如果脫鉤能夠成功的話,是否我說的這個結構就又作廢了?但基于我的這些觀察分析,目前我仍然認為脫鉤脫不掉。說得更準確一點,在一些特定的高端技術領域,脫鉤不僅能脫得掉,而且正在發生。但是兩國經濟要在整體上脫鉤,根本脫不掉。因為那些脫鉤的高端領域的產品,大多是中間產品,不是終端產品。比如芯片,中國目前自己做不了,但芯片是個中間產品,沒法直接賣給消費者,手機才是終端產品。芯片想要變成手機,必須得依靠復雜的組裝環節,而這都是中低端制造業。高端制造業需要的是工藝能力,中國在這方面仍有不短的路要走;而中低端制造業需要的則是成本控制能力,在這方面,中國是無與倫比的。雖然在工藝能力方面,中國很多時候是受制于人的。但這種“受制于人”并不是單方面的,而是相互的:你的東西確實我做不了,我認賬;但是你的東西做出來,必須先靠中低端制造業組裝完畢,才能賣出去。那對不起了,這些環節都在我們家。中美之間這種比較優勢的不同,在十幾年之內不會出現實質性逆轉,因此,整體性的脫鉤是做不到的。當然,這不是說高技術領域的脫鉤就對中國沒影響了。它當然會帶來很多影響,可能會讓中國內部的企業在中低端生產領域的競爭更加激烈,更加內卷,利潤率變得更薄;但這與脫鉤不是一回事,它需要的是另外的一些應對方案。 既然中美在經濟上如此深度依賴,為什么政治上還會不斷推動脫鉤呢?最重要的一個動因是中國制造業這些年的高速成長,帶來了世界上一系列失衡,包括美國內部的失衡。美國的創新產業、資本都很愿意跟中國的制造業相融合,因為這能提高它們的效率,符合它們的利益,所以這些領域的人,其對華訴求是更多的合作。與之相反,美國傳統產業部門的對華訴求更多的是對抗,因為在他們看來,就是中國人搶走了他們的機會。這兩個群體的規模都不小,從大選結果可以看出來,大致各占一半人口。這兩個群體有著截然不同的政策取向,使得中美關系變成了一種三邊關系,即美國創新部門-中國-美國傳統部門。 這種三邊關系有點像南北戰爭之前美國的狀況:北方工業州渴求貿易保護,好讓自己的工業品有競爭力;南方農業種植園州渴望自由貿易,以便能更便宜地從英國買工業品。南北政策訴求剛好相反,于是引爆了一系列問題。當然,美國今天不可能再次爆發內戰,但是經濟撕裂會演化成社會撕裂,社會撕裂會造成政治撕裂,于是我們看到最近兩次美國大選都出現了嚴重的撕裂。對于美國總統而言,他的政策選項有兩種:一個選項是一屁股坐在某一個陣營這邊,這就是川普的選項;另一個選項是要做全體美國人總統,而不是一半美國人總統,這就是拜登的選項。做全體美國人總統,就必須要既照顧創新部門對華合作需求,又照顧到傳統部門對華對抗的需求,最終呈現的結果就是,美國的對華經濟政策,相較于川普時期有所柔化。比如TikTok,當年控制它的政策已經取消了。經濟上柔化了,還怎么對抗呢?很簡單,在別的領域對抗,比如人權、政治、觀念,拜登上臺之后,中美兩國在這些領域的對抗明顯更強了。由于美國內部出現的撕裂狀態,有人得出結論:美國衰落了。在我看來,這個結論太草率。撕裂并不能證明美國衰落了,某種特定意義上,它反倒是美國強大的表征。邏輯是這樣的:美國的創新部門越有效率,它的撕裂性就會越強、越嚴重。而如今撕裂這么嚴重,證明了它的創新部門非常有效率,而美國真正的力量就在于它的創新部門效率上。這種經濟層面的撕裂十幾年之后會自然消化,因為到時候傳統部門失業的人們都已經退休了,領退休金了。川普想要通過經濟政策,也就是把制造業帶回美國,來解決傳統部門的人們所面臨的問題,但是幾年的努力證明了這條路走不通。而退休金屬于社會政策的問題,經濟政策搞不定的事情可以通過社會政策來消化。美國在這十幾年當中培養起來的新的勞動力,他們可以參與到創新部門,或者參與到創新部門的衍生部門,美國經濟內在有機的一體性會恢復。到那時,經濟層面的撕裂大概就過去了。當然,美國社會層面因為種族問題等所導致的撕裂仍然會存在,是否會更嚴重也未可知。但絕不能僅僅因為看到今天美國因為經濟原因導致的這種撕裂狀況,就輕易判斷美國要衰落。同樣地,在全球秩序方面,中國的成長不僅讓美國內部出現了狀況,還讓很多別的國家內部也都出現了狀況。好一點的國家,像美國一樣出現了撕裂,差一點的國家就干脆被擠掉了工作機會。這不是中國的問題,而是全球經濟發展過程中一系列馬太效應導致的結果。中國誠心實意地想要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當然渴望所有人能有所發展,但現在確實不如人意。怎么辦?在找到辦解決法之前,這個問題會惡化各國之間的關系——因為你太能干了,導致我們沒活干,所以我一定要跟你對抗。而各國之間經濟分工又如此相互依賴,本來,相互越依賴,越需要政治上信任,但現在偏偏是越依賴,越不信任。這就是今天國際秩序中的悖論。此時我們就要問了,這些困境是否有突破的可能性?它的突破點在哪兒?我們今天可以得出結論的是,無論如何過往的國際秩序肯定持續不下去。因為過往國際秩序的治理方案中有個未言明的基本預設,就是每個國家都有能力實現以工業化為基礎的現代化,但這個預設在今天已經破產了。那么我們需要做一種觀念層面的反思,可能的出路在何方?我在做反思的時候打開一個腦洞,今天的世界很可能需要一種新的全球再分配機制。在一個新的全球再分配機制之下,才能讓所有人都得到發展,我們自己也才能發展得更長遠,更持久。但全球再分配機制絕不能是我直接給你錢,直接給錢是一種最糟糕的再分配機制。它會敗壞那些接受錢的人,在本質上是不可持續的。我現在一個猜想,這樣一種再分配機制應該通過一些穿透國界,不以國家為單位的那些產業來實現。在這些產業的運轉過程當中,基于經貿過程找到某種新的分配機制,然后當下的困境才有解,我們也才有可能找到某種新的全球秩序生長基礎。任何一個產業都是要解決一個問題或說痛點,穿透國界、不以國家為單位的那些產業,也一定是要回應那些不以國家為單位,只能以全球為單位才能回應的那些問題或說痛點。今天我能想到的是三個領域,可能還有更多,能力所限主要想到這三個領域:數據問題、氣候問題、病毒問題(公共衛生)。而這三個問題都是全球性的,沒有辦法以單個國家為單位解決的。中國的防疫做得再好,只要有一個國家防疫做得不到位,你就不敢真的敞開國門。中國碳減排做得再好,如果有別的國家拼命在燒,你的所有努力全部作廢,所以這些東西都是根本無法以單個國家為單位來解決的。這三個人類要共同面對的普遍問題,對應著三個產業:互聯網經濟、新能源經濟、生物制藥產業。我最近這段時間一直跟這三個產業的人在反復探討,結果發現,就這幾個產業的生產和創新環節而言,未來在中美兩國以外的國家的機會也比較小。那么,我一直在談的全球再分配的機制,必須通過這些產業來找。具體怎么找,目前我只能是初步開一些腦洞,很明確的答案方案還沒有,但基于我一開始跟大家講的國際政治分析方法,還是可以找到一些思考的方向。有些朋友可能看到過我2021年出的新書《破繭》,在書中最后一部分,我仔細討論了數字秩序可能會怎樣構成一種新的全球再分配機制。這個機制該怎么設計、該怎么生成、該怎么自驅動,這個背后是有一系列東西可以被構想出來,從理論層面把它推導出來。新能源、公共衛生領域的產業,未來我們也都可以打開一些類似的新腦洞,來構想新的全球再分配秩序以及相應的國際新秩序的可能性。尤其是,隨著技術的演化,會重新定義一系列問題。比如新能源產業,今天的中國在光伏領域有著全球碾壓性的優勢。而光伏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后,有可能石油就不值錢了,中東就變窮了,國際秩序上可能面臨一些挑戰;以及,美元現在以石油為錨,如果石油不值錢了,美元就得重新找錨。這個錨又是什么?我們目前直觀的假想,有可能就是未來的算力。但是算力要想進行有效運算的話,又依賴于分布式能源,以及所有這些能夠順暢展開的話,又和公共衛生緊密相關,所有這些彼此都是緊密的串聯在一塊,沒有辦法孤立地來討論。人類歷史不是勻速直線運動往前發展,它是勻速直線發展一段時間,突然來一個劇烈的變化,就像量子躍遷一樣,再勻速直線一段時間,再一個劇烈變化。我們要理解世界的時候,都是需要一些參照系的,在勻速直線運動時期,那個參照系是穩定的,于是世界對你來說是可理解、可把握的、可規劃、可預期的。但是在這種量子躍遷期,之前所有參照系都作廢了,你不知道如何理解、把握和預期這個世界。此時你需要的是突破過去各種各樣觀念、各種各樣習以為常的那些套路,突破它們的束縛進行某種升維,才有可能有機會找到解決多重交叉問題的方案和路徑。這樣一種量子躍遷期,人類在歷史上出現過很多次,每一次大戰之后都是一種量子躍遷期。每一次問題的解決都是通過所謂升維的方式才解決掉,具體怎么升維,具體怎么樣做到,在歷史上我們可以看到很多案例。歷史上的經驗可以給我們啟發,未來我們也需要通過升維的辦法找到新秩序的真正出路。謝謝大家!。END 。
聯系我們:xtydqi001(值班微信)
廣告及商務合作:電話15053167995 微信qqmm-777
投稿及采訪約談:郵箱xtydqi@qq.com
版權聲明:制造界除發布原創文章外,亦致力于優秀文章的交流分享。轉載須注明文章來源和作者;申請轉載授權請在文末或后臺留言。版權所有,違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