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點一點不見的。
一開始,是放學后的餐桌旁,看不到他了。再后來,幺妹睡著了,爸爸也還沒回家。
爸爸的徒弟們也消失了。每逢過年過節,再也碰不到來看望師傅的年輕人,家里冷清了很多。

終于有一天晚上,幺妹半夜起來喝水,發現爸爸坐在書房的電腦前,屏幕上有一只大大的紅色龍蝦,視頻畫面一直在播放,爸爸時不時在手邊的本子上記點什么,表情嚴肅,幺妹也就沒敢打擾。
難道爸爸消失這么久,是去學做菜了?可他不是在車廠上班嗎?

媽媽告訴她,爸爸的工作調動去了新廠,位置很遠。
很遠是多遠?幺妹覺得,可能是30分鐘。有次全家一起去九龍山動物園,開了很久,那里已經是城市邊緣。在老重慶人的心里,過了長江,出了主城,早已不算嚴格意義上的重慶了。
但每天天還沒亮,爸爸就得從家出發了。一路越開越偏,車程超過百里,1小時13分鐘,才堪堪抵達涪陵新工廠的大門。

產線的工作結束了,真正的苦活兒才剛剛開始。“結對子”的IT人員,要來支教了。
“結對子”,是這家老牌車企在新廠開始推行的一種制度,每一個IT人員,對應一位生產現場的工人。
過去,一條生產線需要大量操作工,但新工廠的自動化水平很高,工廠需要的是能夠配合這些自動化設備,熟練使用數字化系統的人。于是,流水線上的操作工越來越少,一個車間的一道工序只剩下幾名員工,反倒是維修人員、系統工程師、數據分析員,越來越多。
上班時間,是這些搞數字化的人來了解制造;下班時間,就輪到工人來了解數字化。
“學龍蝦”,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王工還以為IT同事是在開玩笑。后來才知道,這是一種剛火起來的AI工具,要求一線班組都去聽一下。

工人們跟鐵疙瘩打了半生交道,別說鍵盤,手機輸入法的九宮格都打不明白,聊微信都得手寫,寫個年終總結、申請匯報都得托人代筆,現在好了,可以問問豆包。至于龍蝦,不知道干嘛的,沒人愿意去。
“不去也行”,作為組長,王工勸說組員,“回頭考核通不過,不會讓你立刻走。先去人崗中心,如果有新的崗位,就給你重新安排。如果沒有呢?如果下一次考核還是通不過呢?外面哪個車企現在不在搞數智化,過了這個村,還要拜下個廟……”
組員不吭聲了,一個不少的坐進了培訓室,被塞了一耳朵的數據模型、智能體、openclaw、配環境……中途王工掃了一眼課堂,全是一樣困得發直的眼神。
培訓結束,夜色四合,返城的班車上,王工望著江水默不作聲。一到夏季,兩江交匯處青紅分明,重慶人管這叫“鴛鴦鍋”。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進入了一口鴛鴦鍋,鉗子和代碼在一起翻滾,就是融合不到一起去。他第一次后悔,來這個新工廠。

“來這里,我確實是自愿的,但不能這么搞。”新廠的會議室,傳來了王工的聲音。
新廠落成,廠里問大家誰愿意去。其他人都覺得離家太遠,通勤不便,尚在猶豫,唯有王工迅速做出決定。原因無他,他就是累了。
王工其實不叫王工,他姓王,20歲職校畢業,背著一卷鋪蓋就來到了嘉陵江邊的汽車廠,趕上中國汽車工業最好的時代。加入WTO之后,汽車銷量一路上漲。合資品牌擴張,自主品牌也快速發展,工廠一座一座建起來。汽車工人是那個年代最令人羨慕的職業之一,誰進了上汽、進了現代,全家臉上都有光。
王工喜歡走在廠房里,沖壓機的巨響震耳,說話得扯著嗓子喊,空氣里常年飄浮著鐵屑與焊煙的味道。流水線上,設備都按照現場節拍,有條不紊地運行。電機、夾具、輸送線,每一個動作之間都有不到一秒鐘的停頓。這種秩序感,能讓他進入一種心流狀態。

他一點點從操作工做到電氣技師,再做到高級技術員。工資一年一年漲,一個月能有一萬元,最高的時候,一年的年終獎,發了二十多個月工資。也是在那個時候,他結婚,買了房,孩子出生。王工這個職業名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不比家庭更輕。
是什么時候,這份工作開始多了一份酸澀?王工覺得,應該是新能源汽車來了。
造車新勢力把老牌車企們打得有點找不著北。剛醒過神兒來,投入新能源戰略,價格戰又開始了。王工的廠子里,訂單一下子變成了潮汐訂單。
有時候,一個月連軸轉,每天十幾個小時,生產線一分鐘都不能停;有時候,訂單突然沒了,加班取消,績效工資一下少了上千塊。一線工人沒有班上,收入縮水,就去跑網約車、送外賣來補貼家用。

作為組長,王工雖然不至于打零工,但在崗位上也越來越難受。
過去,一條產線一年生產幾款固定車型。現在,一條線要混線生產燃油車、混動車、電動車。消費者上午下單,下午就能在手機app上修改配置,生產計劃就可能重新調整。生產節拍越來越緊,每一次設備停機,整條產線就得停下來等待。活干不完,就只能加班。
王工不僅要干自己的活,還要不斷帶新人。年輕人來來去去,有人干了兩個月就辭職,有人連上了七天夜班,然后直接消失了,發短信說不來了,他作為帶教師傅,績效也被扣了兩百塊。一個新人培養出來,真正能獨立處理設備故障,往往要兩三年,可他們等不到那一天。
聽到公司要建智能工廠的消息,不堪重負的王工立刻就心動了。內網發布的效果圖,渲染著巨大空曠的車間,機械臂抬起上百斤的零部件,一下子就對接好了。AGV小車無聲穿梭其間,按照地上的標識把材料精準送到指定區域。
看起來,新工廠徹底消除了繁重的體力勞動。后來,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我理解,但你們也要理解我。這個新廠是公司的一把手工程。幾十個億投進去,我也背了軍令狀。數智化沒搞好,我們都得走人。”一聲低沉的聲音之后,久久地沉默。
王工后來才知道,真正意義上的黑燈工廠,只存在于少數示范車間。現實里的無人工廠,有的叫工業4.0工廠,有的叫標桿工廠、燈塔工廠,只是自動化水平更高了,機器需要人維護,系統需要人接管,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回想起來,新廠伊始,“結對子”就已初露端倪。
新工廠舉行第一輛車下線儀式,全廠的人都去了,集體合影,站在最中間的是集團領導。旁邊是地方政府負責人,再旁邊是科技公司的高管。一位科技公司的負責人發言:“未來,我們要讓系統一次把事情做對。”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從來沒有干過這行的人,告訴工人該怎么造車。就像鴛鴦鍋一樣,有什么東西突然翻轉了。
“這些玩意兒,我們學了也用不到”,王工試圖說服對面。他不是不愿意學,恰恰相反,工廠有培訓學院,每年都有幾十個小時的培訓,他幾乎從不缺席。
剛進廠的時候,外國專家來調試設備,白人工程師打開IBM筆記本電腦,在屏幕上輸入一串串參數,他站在旁邊,什么也聽不懂。后來學PLC,學自動化,學電氣控制。一點一點,把自己從操作工變成了技術工,后來又成了班組長。
但以前的培訓都圍繞著機械,遵循的是物理規律,一通百通,底層邏輯差不多,知識是成體系的。現在要學的都是數據中臺、數字孿生、AI模型、云平臺、算法,他們連二進制都沒學過,就像不認識阿拉伯數字的人學微積分。
一段長長的沉默過去,王工才聽到對面傳來一句,“現在廠里不缺操作工,我能把大家崗位保住就不錯了,你不要讓我太難”。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王工忽然意識到,嘉陵江還在流,工廠也還叫工廠,但決定工廠如何運轉的人,已經慢慢換了一批。

平時閑下來,工人們都愛刷短視頻。網上都說重慶是賽博朋克之城,大家覺得,那自己上班的地方最重慶,看看這AGV小車、機械臂、巡檢機器人、數字駕駛艙、中控大屏……夠不夠賽博朋克。
所有機器人一起工作的時候,也是王工最擔心的時候,如今,錯誤常常在他預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凌晨一點,新工廠的14條生產線突然集體停工,老師傅都搞不清楚發生了什么。有人說數據庫沖突,有人說物料編碼錯誤,對講機里幾十個人同時說話,沒人能一下子搞清楚原因。

后來的事故總結里寫道,是因為極限柔性生產,一家零部件供應商的生產協調系統發生了軟件故障,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傳導至金字塔頂端的總裝廠,讓每個環節精密嵌合的系統癱瘓了。
一個月后,公司決定對生產控制系統進行一次徹底的升級。IT部門說,要把生產控制系統全部遷移到云端的服務器,讓反應速度更快,數據更集中。
系統遷移那天,全廠又停工了四個小時,一線班組就在廠里等著,聽著系統恢復,機器重新啟動,重新又進入操作臺。
那一天,王工想起以前聽過一個笑話,說未來的工廠只會有一條狗和一個人,人負責喂狗,狗負責讓人不要靠近機器,這就是“無人工廠”。他隱約感覺到,無人工廠好像離他很遠,又好像離他很近。

徒弟等在車間,找他簽交接單,他二話沒說就寫下自己的名字。徒弟朝他一笑,說了句“回聊”就跑去找下一個要簽字的人了。
徒弟報了海外項目,去了就是小組負責人,職級跟自己一樣。公司這幾年在西班牙、墨西哥都設了廠,他平時聽著他們討論不同國家的工資、稅率和生活成本,感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剛入行時,大家討論的都是德國專家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能看懂外國人的圖紙。

他還記得,有一次沖壓機壞了,外國專家被派遣過來維修,怕技術泄露,就拉了一道巨大的簾子,不讓所有中國員工圍觀。那天,王工的心頭像堵著什么。
他覺得,中國汽車人總有一天不會再受這種鳥氣。
后來,這一天真的來了。先是中國汽車出口成為世界第一。后來,新能源汽車銷量世界第一。一家又一家中國車企開始在海外建廠,大家天天看新聞,奇瑞去了西班牙,上汽去了歐洲,吉利接手了福特經營了半個世紀的工廠……
汽車出海了,資本出海了,連帶著中國技術和工程師也出海了。現在,廠里的年輕人開始把海外項目當成新的賺錢機會。

出發前,他跟徒弟兩人去火鍋店,喝了幾瓶啤酒,徒弟紅著臉說,“師傅我也不想離鄉背井,但國內車企現在不好過,招人也是不培養只篩選,專挖其他公司的資深骨干,我這樣的都進不了面試。要是脫產,讀個文憑,我的房貸總不能靠爸媽種地還吧。我想了幾個月,還是出去吧,豆包跟我說,海外車企賣得不好,技術也落后了,工人也斷層了,正是缺人的時候,我們去就是降維打擊。吃住全包,能好好攢幾年錢”。徒弟并不需要他的安慰,自己早就想得通透。他沒多話,又開了一瓶啤酒。
“等我在那邊扎根,師傅你也來一起賺歐元。”分別時徒弟開玩笑,他也點頭說好。走回廠區的路上,看到一排排新能源汽車正在等待裝船,它們會穿過長江,穿過東海,最后駛向另一個大陸。

他想,他已經跟著黃金時代漂流過了,不想再漂了,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