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耘去了,陳永海也去了。
一個是小鵬自動駕駛“一號位”、前副總裁;一個是小鵬產品副總裁、何小鵬相識15年的老部下——一個管“大腦”,一個管“產品”。

小鵬這兩個核心高管,前后腳扎進同一家機器人公司:眾擎機器人。
而翻翻眾擎的創始團隊,滿滿都是“小鵬系”的底色,甚至創始人本身,當年都跟何小鵬有過各種分分合合。
機器人公司眾擎,怎么就讓小鵬汽車高管們實現“退休”再聚首了呢?
先捋一下時間線。
8月6號,前小鵬集團產品副總裁陳永海,被曝加盟眾擎機器人,擔任運營總裁。

陳永海是2022年加入的小鵬,負責產品中心建設及未來三年產品規劃。
今年1月離職后,一度考慮自主創業做機器人,也有其他機器人公司向他發出邀請,最終被趙同陽請進了眾擎。
再往前,今年4月,前小鵬汽車副總裁、自動駕駛“一號位”李力耘正式加入眾擎,出任首席技術官(CTO),全面統籌具身智能技術的全生命周期管理。

他曾主導小鵬自動駕駛團隊“產品+技術”的AI化轉型與組織升級,管理過超1000人的軟硬件綜合研發團隊,是橫跨自動駕駛、AI大模型研發及工業規模化量產落地的復合型科學家。
當然也是去年何小鵬內部“大模型雙線賽馬”策略下,沒有勝出的那一條路線負責人。
再加上創始人趙同陽本人,和小鵬的淵源更深。
2020年,何小鵬剛開著他新發布的P7,從廣州專程跑到深圳西鄉一個工業園區去見趙同陽,說了這樣一句話:
“你現在只是小作坊,能賺點錢,但干不大。要不要考慮放棄小作坊、搞大事?”
何小鵬所謂“大事”,是最終用1億美元收購了趙同陽的多夠機器人(Dogotix),雙方共同成立鵬行智能。
趙同陽,也就成為了小鵬第一代機器人負責人,主導了小鵬第一代人形機器人PX5的研發:

以及曾經亮過相,但后來何小鵬明言放棄的四足機器人小白龍:

從技術、產品、運營、創始,四個核心維度,眾擎核心管理層全部由小鵬背景的人占據。
已然成了小鵬離職前高管最密集的具身公司。
趙同陽對機器人的執念不是一天形成的。
2012年大學畢業后,他就想做機器人,但當時國內仿生機器人行業技術、資本支持幾乎為零。他選擇曲線救國,先創辦物聯網公司安信可,四年做到營收過億,然后把公司轉讓,拿著錢一頭扎進機器人領域。

2016到2018年,他連續創辦兩家機器人公司,都因資金短缺失敗。2019年,第三家公司多夠機器人成立,推出的四足機器狗售價不到波士頓動力的十分之一,終于在市場站穩腳跟——
剛剛講過的1億美元故事。
2022年10月,特斯拉第一代Optimus人形機器人亮相,趙同陽看完坐不住了,力薦何小鵬立刻轉向人形機器人研發。
但鵬行智能內部團隊分析后認為,雙足人形機器人仍要多年才能實現本體和智能化應用,何小鵬也認同這個判斷——時機未到。
分歧從這里開始。
按照趙同陽離開小鵬后公開的描述,二人分歧本質,是汽車、機器人兩條賽道的性質不同。
何小鵬認為機器人應該依托汽車供應鏈的規模效應快速量產。
而趙同陽覺得汽車行業對錯誤容忍度太低,而機器人行業需要不停地試錯、不停地驗證。

“汽車和機器人所處賽道不同,方法論不同,節奏不同,大公司流程繁復,初創公司相對靈活。”
于是2023年下半年,小鵬汽車又用了近一億美元,收購了鵬行智能所有股份,將這家公司完全變成了小鵬內部的團隊。
其中趙同陽持有鵬行智能15%的股份,但最終結果,是他沒從這筆收購案中獲利一分線——用放棄股權換來了競業自由。
2023年10月,眾擎機器人注冊成立。身邊的朋友都說他“瘋了”。他在朋友圈寫下一句話:要么認輸,要么站起來。
起初七個月是最難的,沒錢,沒人,沒資源。創業初期算上朋友資助一共才一兩百萬元。
據說最困難時,趙同陽手頭只留了20萬元現金給孩子付學費。
好在風口來得比想象中快——眾擎兩年半融資10輪,做到百億估值,今年6月,眾擎被曝以保密方式申請香港IPO。

投資方中,有一個星航資本值得特別關注,這是小鵬汽車作為基石出資人發起設立,可視為小鵬系資本。
百億估值、秘密遞表——兩年半時間,眾擎完成了一家機器人獨角獸在一級市場所需的全部動作。
但眾擎的交付量現在還追不上估值。
根據Omdia數據,2025年眾擎人形機器人出貨量約400臺,同期智元出貨5168臺,宇樹超過5500臺,十倍以上的規模差距。
不過,銷量差距背后,反映的是戰略選擇的差異。
智元和宇樹走的是“快速鋪量、搶占市場”路線,而眾擎選擇了一條更慢、更重的路——全棧自研硬件、用格斗賽驗證極限性能。
眾擎今年最出圈的事,是7月那場機器人格斗賽:

深圳南山文體中心,兩臺T800在擂臺上拳拳到肉——鋼鐵碰撞、電機轟鳴,真打,不是表演。
誕生了出圈名場面:頭被踢掉了~
全球200多支隊伍報名,32支晉級,總獎金池1400萬,冠軍拿一條10公斤的純金腰帶——單這條腰帶就價值1000多萬,據說資金主要來源于眾擎機器人自身,同時也有外部商業贊助作為補充。
雖說眾擎前前后后融了有好幾個billion吧,但這樣花投資人的錢,是不是也有點太……
營銷出圈當然是重要目的之一,但容易被忽視的是,格斗是具身智能機器人很聰明的測試、驗貨、自證方式:
格斗是具身智能極其高效的“綜合大考”,它的技術驗證價值容易被低估,主要體現在四個層面:
動作復雜度:面對真正的不確定性,即時感知、即時決策、即時響應,其運動控制的復雜度遠超任何預設表演。
大腦能力:要求高動態、強對抗、非結構化的環境中做出實時判斷。這正是機器人在工廠、家庭等真實場景中必備的能力。
以及本體可靠性,和硬件、小腦、大腦全棧耦合能力。
格斗的主角T800,是眾擎產品線里最貴的一款。身高1.73米,75公斤,航空級鋁合金一體壓鑄,關節峰值扭矩450N·m——被它踢一腳,約等于被一輛車撞上,趙同陽去年年底體驗過:

定價18萬起,四個版本。
T800之外,還有兩款機型。SE01,全球第一個能直膝走路的人形機器人,告別了傳統機器人彎腿小碎步的”猥瑣步態”。PM01,身高1.38米,40公斤,8.8萬起,2025年2月完成了全球首個前空翻——前空翻比后空翻難,重心控制更復雜。
從SE01到PM01再到T800,邏輯很清楚:先在運動控制上炫技,再堆參數,最后推向市場。
趙同陽把人形機器人技術分成四塊:本體、運動控制(小腦)、具身智能、通用大腦。眾擎過去兩年多主要搞前兩塊——把身體和運動做到極致。
李力耘來了之后,才開始補后兩塊。

先說本體,眾擎誕生之初是典型的”本體派”,電機、減速器、運動控制器,100%自研。全球少數幾家同時掌握三種關節技術——行星關節(大腿,承重)、諧波關節(手臂,精控)、直線關節(小腿,爆發)——的公司。相關專利占整機硬件成本的60%到70%。
再說小腦。 小腦管運動控制——走路、跑步、跳躍、保持平衡。
行業通用的做法是用傳統模型控制。眾擎另走了一條路:放棄傳統模型,改用強化學習和模仿學習。團隊上街采集了兩三千人的走路數據,用光學動捕抓人體動作,讓機器人在仿真環境里不斷試錯、進化。
SE01的直膝走路、PM01的前空翻,都是這套方法跑出來的。好處是動作更自然、更擬人;壞處是訓練成本高,而且仿真里練得再好,到了真實世界還是可能翻車——“Sim2Real”的差距是行業共同的頭疼問題。
最后是大腦,負責高層認知,理解環境、規劃任務、做判斷。這是眾擎起步較晚的一塊,也是李力耘加入后正在補的。

李力耘的打法,是把自動駕駛那套”工業化AI”搬過來。核心就三件事:數據飛輪(機器人干活產生數據→數據訓練模型→模型升級機器人)、模型工廠(持續生產AI模型,像汽車工廠造車一樣)、原生多模態架構(大腦、小腦、傳感器協同工作,而不是各干各的)。
這套方法論的優勢是經過自動駕駛驗證的,李力耘既懂模型又懂量產。
不過也有現實問題,機器人的大腦遠沒成熟,甚至底層多模態大模型的基礎架構,仍然在沿用大語言模型的Transformer架構,這也就引出了一個本質問題:
預測世界的下一個狀態,和預測文本的下一個token,是一回事嗎——機器人到底是理解世界,還是巧合“猜對”了世界。
這也是行業正在形成的共識:本體和大腦很難二選一,是地基和屋頂的關系。
這個角度,也能理解眾擎機器人格斗賽的另一層動機。
具身智能機器人現階段商業化落地,其實蠻“尷尬期”:
有明確需求的場景,比如工廠勞動,比如個人陪護,機器人能力達不到;能做到的,比如舞臺表演,需求又太小,形式太單一。
而競技體育,是一條極其巧妙,又適配現階段具身智能技術水平的商業化路徑。
尤其是拳擊搏斗類——比機器人馬拉松精彩得多,場地成本還低得多,又能披著科技、AI的外衣,避免真人格斗殘酷血腥,受眾有限。
趙同陽找到了一條捷徑。
眾擎自己的設想,機器人搏斗賽不是一期一會,而是持續全年的聯賽,構建覆蓋 “賽事IP+城市合作+品牌贊助+機甲商用+技術轉化” 的完整商業模型。

換句話直白說——電競打法,參賽方可以是機器人公司“廠隊”,也可以是第三方俱樂部,各個機器人公司在背后賣本體、賣軟件,打贏了有獎金,打輸了也有話題。
確實有搞頭,但也不是那么容易。
參考人類頂級格斗賽(如UFC),商業邏輯非常清晰,主要收入支柱包括媒體版權(45%)、PPV分成(15%)、商業贊助(20%)、門票及現場收入(15%)、IP授權與博彩(5%)。
電競、人類拳擊搏斗類體育賽事,商業閉環核心在于高水平競技的基礎,培養出風格各異的明星選手,從而進一步保證賽事的觀賞性、話題性。
一切的基礎,是高水平競技基礎。
對應到機器人,就是極致的大腦、小腦、本體全棧能力。
機器人搞競技體育,只做到“L2”類人程度,觀眾很快就會失去新鮮感,淪為晚會表演一樣的雞肋項目。
和人類相當的動作協調、流暢還遠遠不夠,只有超越人類生理極限,作出不可思議的戰術動作、展現聞所未聞的競技策略,才能源源不斷吸引用戶。
參考《鐵甲鋼拳》,顯然包括眾擎在內,整個聯賽觀賞性、對抗強度還遠比不上人類格斗,現階段最大賣點還是新鮮感:

的確,眾擎機器人想通過現有、和以后可預見的機器人技術進展,挖掘一個四兩撥千斤的賺錢路子——體育競技,來反哺具身智能的研發。
但機器人搏斗的觀賞性、商業化持續性,又需要強技術投入。
與此同時,眾擎也大概率不會放棄其他To B、To C場景的探索投入。
所以眾擎到底是找到了一條其他人都沒發現的具身智能商業化捷徑,還是背了一個更沉重的包袱、未來的沉沒成本,還未可知……
最后,把眾擎和小鵬放一起看,挺有意思的。
今年6月,何小鵬發內部信,親自兼任機器人業務CEO,抓量產落地,機器人明年無論如何要進店當導購。

這是想要靠汽車成熟供應鏈的規模效應,和小鵬的生產、銷售場景需求,把具身機器人成本降下來。
其實吧,聰明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何小鵬親自抓機器人規模落地,和趙同陽在眾擎搞機器人搏斗,本質上是同一回事,都是對具身智能成本、商業模式的高度焦慮。
分別快3年,二人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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