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能是最憋屈的高科技了。二十年前，它還跟集成電路、航空航天、人工智能、量子信息、基因工程并列，是各國政壇關注的焦點，是全球創業者追捧的熱點，是科技工作者青睞的小甜甜。然而短短十幾年間，由于中國的介入，它的身價迅速從云端墜落，成了各國政壇的痛點，全球創業者的雷區，科技工作者的牛夫人，完全沒有了高科技的尊嚴。它就是光伏發電技術。二十多年前，各國都摩拳擦掌、志在必得，認為這是擺脫中東石油依賴、實現能源自由、順便還能賺個盆滿缽盈的天賜良機，并制定出了雄心勃勃的發展計劃。美國不愧是科技第一強國，具有非常敏銳的前瞻性戰略眼光，不惜重金投入，第一個做好光伏產業發展的PPT，并制定了光伏發電的財政補貼政策。日本也緊隨其后，真金白銀狂砸五億美元，幾年之后便躍居成為世界太陽能電池生產第一大國，還先后兩次制定光伏屋頂計劃，大力推廣光伏發電。德國、瑞士、芬蘭、英國、法國、意大利、西班牙也一哄而上。尤其是德國，1998年提出了十萬光伏屋頂計劃，還給出了光伏發電補貼計劃。當時在德國，你只要用光伏發一度電，國家以0.99馬克的價格收購（上網電價）。0.99馬克等于0.5歐元左右，折合約7元人民幣，這大大刺激了德國乃至世界的光伏市場。各國競爭有多激烈？1990年德國說，我要建1000個光伏屋頂；日本說我準備建7萬個；德國又說，那我再建10萬個吧；日本也迅速跟進：我再追加7萬個。美國一看不行啊，我才是大哥。于是直接宣布要建100萬個（百萬屋頂計劃）。意大利也不甘示弱，心想反正吹牛也不上稅，于是宣布：全國光伏屋頂計劃。各國都開足馬力，一方面，加大研發投入，搶注光伏專利，構筑技術壁壘；另一方面，加大補貼扶持本國企業，搶占市場蛋糕；還有一方面，宣揚節能減排、搶占話語權。2001年，世界光伏被日歐美把持著，占了全球92%的市場份額。其中世界十大光伏企業，全部來自日歐美，他們壟斷了全球86%的光伏電池和光伏組件。那時候，中國既無核心技術，也沒有產能。僅有的幾條產線，也多是從國外引進，產能可以說是微乎其微，在2001年仍不足全球的1%。但是10年之后，也就是2011年，美國、歐洲、日本、甚至印度紛紛招架不住了，紛紛對中國光伏企業發起了雙反調查（反傾銷、反補貼）。幾年之后，歐美針對中國光伏的雙反調查聲音越來越小，這幾年幾乎聽不到了。為啥？因為大部分歐美企業已經被卷死了，也就是沒有原告了。這就像為啥沒有人控訴美國、澳大利亞和加拿大搞種族滅絕，因為當地土著基本被屠殺殆盡了，極少數幸存者也被同化了，同樣沒有原告。并且中國掌握了整個產業鏈條，在任何一個環節都占全球70%以上的份額，其中硅料產能全球占比超過75%，硅片和電池片產能超過95%，組件產能超過75%。在專利上，中國也一騎絕塵了。而歐美日最初那些專利，也都逐漸過了專利期了（發明專利的有效期是從申請日開始算20年）。當前，中國光伏專利申請量占全球光伏專利總申請量的80.14%；其次是外國，占19.86%；再次是美國，占7.24%；接下來是韓國和日本。所以這20年究竟發生了什么，讓中國光伏產業突然逆襲？這不得不提一個人，中國環保泰斗、第一任環保局長、全國人大環資委主任委員曲格平。2001年的兩會，他和27位人大代表，聯合提交了一份建議書，建議國家以光伏發電作為新能源產業的龍頭，并給與大力的支持。2002年，中國政府拿出了20個億，啟動了“西部省區無電鄉通電計劃”；2003年，發改委又啟動100億資金的光明工程，用于推進光伏發電。春江水暖鴨先知。國家這一出手就是120億，那些腦子比較靈光的人，立刻感覺到了商機。當然，太靈光也不行，先驅容易變成先烈。這其中最典型就是施正榮。施正榮1963年出生于江蘇揚中，1988年到澳洲留學，拜入太陽能之父——馬丁格林教授門下，獲得博士學位。2000年，施正榮帶著他的十幾項光伏專利和210頁的商業計劃書回國了，高喊“給我800萬美元，我還你一個世界第一大企業”的口號，高調融資。可是他屢屢碰壁，還有不少人直接說他是個騙子。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自己的伯樂李延人。李延人是前無錫市經委主任，已經退居二線。2001年，施正榮在李延人的引薦和支持下，拿到了800萬美元和免費的工業工地，以及優惠的財稅政策，成立了無錫尚德公司，后來更是拿到了五千萬低息貸款。尚德還是發展很快的，很快成為全球最大的光伏組件制造商，無錫也成為了中國最大光伏生產基地。2005年，尚德在紐交所上市，直接把施正榮送上了中國首富的寶座。這一下刺激了國內眾多的投資者，什么搞房地產的，搞服裝設計加工的，搞飼料加工的， 搞畜禽養殖的紛紛加入進來，兩年內光浙江一下子涌現了200多家光伏企業。而且那時候各地方政府有強烈的政績沖動，招商引資競爭也十分慘烈，好項目不多，光伏項目非常具有誘惑力，給予了光伏企業優惠的土地政策和貸款條件。而且當時光伏產業的商業模式非常簡單粗暴，直接買國外的設備，直接買國外的原材料，加工后再直接出口給國外，正所謂三頭在外：原料在外，市場在外，設備在外。但咱們有一說一，當時的光伏企業完全沒有騙補貼一說，因為那時候國家根本沒有補貼。如果騙，也是騙國外的補貼，歐美日等國，給予光伏發電高額的補貼。就這樣，在美日歐等國的高額補貼刺激下，中國光伏產業來了一次大躍進。為了爭奪國際市場，國內企業先是卷死了國際同行，又開始瘋狂內卷。結果把原材料的價格逼了上去，硅材料的價格從每公斤30美元，2006年漲到了180美元，2008年更是漲到了400美元。這說明了什么問題？說明硅材料的利潤可能有十幾倍甚至二十倍（成本肯定低于30美元），也就是1000%~2000%。巨額利潤誘惑下，很多企業又開始轉到硅材料的加工中。就這樣，中國光伏產業野蠻生長著。2008?年中國光伏產能首次超過德國，位居世界第一，占全球比重近一半，其中97%的產品出口到歐盟及美國、日本等國外市場。2009年，國務院直接把光伏列入了產能過剩行業。短短幾年，中國就把一個朝陽產業，干成了產能過剩的夕陽產業。也在2009年，光伏產業面臨著一場滅頂之災。因為美國爆發了金融危機并迅速蔓延到了全世界，進而又引發了歐債危機，各國紛紛削減光伏補貼。本來就過剩的產業，且97%的市場依賴進口，這下可怎么辦？數千億產值的大產業，無論是地方政府還是中央政府，都不可能見死不救，涉及到GDP、就業、企業連環債甚至社會穩定。怎么救呢？那么多電池板賣不出去，只能自己用了，也就是拉動內需。于是2009年，國家開始出臺補貼政策，鼓勵地方政府興建光伏電站。2011年開始，中國光伏產業再次面臨困境。剛才說了，歐美日等國開啟了雙反調查。外國政府欺負你家孩子，自己不能不管啊，所以只能加大支持力度。2012年，中國政府加大了對光伏應用的扶持力度，發布《太陽能發電發展十二五規劃》，以及分布式光伏發電規模化應用示范區等措施。2013年，國務院正式出臺補貼政策，一度電補貼0.42元。所以為啥說歐美還不如不搞雙反，這一搞雙反，把中國14億人口的大市場給激活了。中國各地光伏電站，如同雨后春筍一樣冒了出來。而中國光伏發電量逐年攀升，從2011年的6.8億度，增長到了2021年的3259億度，增長了480倍，而且還在以20%以上的速度猛增。企業畢竟是逐利的，肯定要想方設法降低發電成本，也因此不得不向上下游逐漸拓展，竟然掌握了全產業鏈。有了全產業鏈優勢，加上14億人口的大市場哺育，發電成本逐漸降低。這正中了政府的下懷。政府一看你成本下來了，逐年減少補貼。2021年，發改委發布通知， 新建光伏電站，不再享有電價補貼。雖然沒有了補貼，但是中國光伏產業的內卷仍在繼續。2021年6月22日，四川甘孜州一光伏電站招投標，國家電投搶到了，上網電價僅有每度0.1476元！0.1476元！創下國內光伏電站上網電價最低紀錄。就這，還得自掏腰包出場地租賃費，一畝地一年200元。據說還有5%的利潤！中國用了七八年時間，把光伏產業從朝陽產業干到了產能過剩的夕陽產業。又用了十幾年時間，把光伏發電成本降到了0.15元以下的白菜價。光伏產業的尊嚴何在！我們都知道，沙特是一個油比水便宜的國家，但是沙特已經被中國光伏發電的成本所折服，開始大力興建光伏電站。2021年4月，沙特600MW的Al Shuaiba光伏電站項目， 電力訂購價格只有一度1.04美分！可能是由于報價太低（折合人民幣七分多），開發商沒好意思公布名字。但可以確定，光伏板來自中國。在今年6月25日，清華大學國家金融研究院院長朱民表示，沙特的光伏板都是中國制造的。中國的光伏發電成本跟中國的A股有個共同特點，那就是你永遠不知道底在哪里。目前看，成本低于一毛、比煤電更加經濟已經是大勢所趨了。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場能源革命，一場產業革命，一場科技革命。在人類歷史上，能源革命往往是產業革命（科技革命）的先導。比如瓦特的蒸汽動力（煤炭），開啟了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大門；石油和電力，拉開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大幕。而廉價的光伏發電，很可能催生新的科技革命，進而改變世界格局。歷史上，能源往往是國際矛盾斗爭的焦點。比如中東局勢、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七十年代蘇聯霸權達到頂峰，也跟國際油價上漲有關。石油輸出國組織成立的背景，就是亞非拉國家為了反對西方的剝削和控制而成立的。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后，歐佩克更是用石油作為武器，引發了資本主義世界的經濟危機。當今世界有很多問題都是能源帶來的。比如美國的金融霸權，是讓美元錨定了石油；美國控制世界，也經常以能源為切入點，比如制裁被北溪二號，煽動俄烏沖突，收割歐盟日韓。如今全球性的通脹，包括美國自己，也跟石油價格飆升有關。沙特為首的歐佩克抗拒美國，也是通過減產來實現的。能源價格上漲，歐洲新一輪去產業化不可避免。由于能源供應緊張，德國放棄了減碳計劃，開始重新啟用燃煤發電。好消息是德國還有煤；壞消息是沒有了挖煤的機器，當初挖煤的機器都當作廢鐵賣給中國了。過幾天又有好消息傳來，中國有礦機；壞消息是德國沒有了煤炭工人。很快又有好消息傳來，因為很多烏克蘭人逃難來到了德國，壞消息是這些烏克蘭人不會挖煤，會挖煤的都在烏克蘭東部。不過很快再次傳來好消息，中國有智能挖礦系統，不用人；壞消息是智能挖礦系統是華為做的，且用到了5G技術，德國不得不遵守美國制裁禁令。好消息是，德國通過以五倍的價格采購美國的天然氣換取了美國豁免；壞消息是中國政府發來外交照會，敦促德國政府履行減排承諾。好消息是德國太陽能資源豐富，壞消息是光伏產品被中國壟斷。好消息是中國愿意提供光伏產品和技術，壞消息是最好的光伏逆變器又是華為生產的。油氣價格飆漲和光伏發電成本降低，又加速了電動汽車行業的發展。而這時候，電動汽車，已經成了個中美兩國的天下，中國和美國早已布局完成。電動汽車百公里耗電十五六度，按照當前的電價，每公里約一毛錢。而燃油車，隨著油價的飆升，每公里燃油成本逐漸逼近一塊錢。所以中國電動汽車的銷量逐漸攀升，終于在2022年的8月，出口量超越了德國和日本，躍居世界第一。中國電動汽車的崛起，必然是日本、德國和韓國的噩夢。隨著光伏發電成本的降低，光伏電站必將蓬勃發展，尤其在中國。為什么？因為有兩條原因，第一是中國沙漠面積極大，沙漠和戈壁灘占至少有140萬平方公里。每一百平方公里的沙漠，鋪上光伏電站之后，一年可以發200億度電。每一萬平方公里的沙漠鋪上電站，一年就是20000億度，也就是只要鋪四萬平方公里，就能頂得上2021年全國的用電量(81121.8億度）。沙漠平鋪上電站之后，可以擴大就業，還可以起到防風固沙減少水分蒸發的作用，甚至電站下邊還可以放牧。以前大家嫌棄的荒漠，成了實打實的聚寶盆。只發電還不行，還需要把電送到全國各地，因此需要特高壓技術。而特高壓技術，則是中國的獨家秘笈。美國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全國統一的電網，更沒有特高壓，各州不能相互支援。光伏也有缺點，那就是白天發電，晚上就抓瞎。因此電能的存儲就成了新問題。目前比較成熟的方案是抽水蓄能電站，可以跟光伏相互補充。抽水蓄能電站的綜合效率目前可以達到75%以上，最高可以達到80%（流失20%~25%的能量），缺點是需要依山傍水。當然不排除將來三峽白天抽水，晚上放水……還有一種儲能技術，也正在快速發展。比如甘肅敦煌光電產業園區的熔鹽塔式光熱發電站，是全球最高聚光面積最大的熔鹽塔式光熱電站，一年可發電3.9億度。這個電站，可以實現24小時連續發電。曾創下了24小時不間斷發電180萬度的記錄。這標志著我國成為世界上極少數掌握此項核心技術的國家之一。14億人口大市場，讓960萬平方公里的中華大地成了光伏產業發展的沃土，讓光伏發電效率越來越高，成本越來越低，終有一天可以降到1毛錢以下，甚至5分錢以下。隨著發電成本的降低，中國光伏必然給中國經濟注入不竭的澎湃動力，并且創造了無限可能。不斷降低的電價，讓電氣化的鐵路運輸成本降低。由于發電成本降低，電解制取氫氣成本也就低了，那么氫能也就能發展起來了，那時候日本注冊的氫能源專利也早就過期了，我們再來發展氫能源技術。
一旦光伏發電全面鋪開，我們對石油的依賴也就大大降低，石油僅僅被用于化工行業。甚至將來利用制取的氫和捕捉的二氧化碳制取甲醇，化工行業也將迎來深刻變革。永遠要記住，能源是一切行業最基礎的生命線。只要我們能把能源做到完全自主可控且足夠廉價，那我們的發展就有了不竭動力，讓中華民族的未來永遠立于不敗。
中國人，讓光伏高科技沒了尊嚴，卻讓中國人活得更有尊嚴。中國人把光伏玩到了極致，無形之中，又在引領一場世界范圍的產業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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