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C 2026的會場里，我被機器人包圍了。
事實上，我們每年都來WAIC，往年也都至少有一個展館完全是具身智能主題。但從來沒有哪一次，讓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來看機器人的，而是被機器人包圍了。
會場里服務人類的是機器人志愿者。機器人們在展示跳舞，跑步，翻跟頭。機器人們在忙著分藥，打掃，裝配。
有機器人在賣萌耍寶，有機器人騎著另一臺機器人。
家長帶著孩子，對著一臺臺機器人發出響徹云霄的尖叫。
這是我見過最美好、最瑰麗的機器人之夢。但稍微冷靜下來，卻又感覺哪里有點不對。
按理來說，這是機器人大爆發的一年。原本備受質疑的機器人“中看不中用”的問題，在今年得到了突擊爆發式的解決。上百家具身智能廠商同臺競技，從廠商數量、產品規模、量產規模上展現著這個產業的蓬勃發展。而那種來自普通民眾的熱情，則顯示著機器人賽道的社會支持度。
我想到這兩年很火的一個詞，叫作中式夢核。說的是從20世紀80年代直到千禧年前后的集體懷舊場景中，原本溫馨、熟悉、熱鬧的記憶，卻總能引發扭曲與反常感，進而制造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潛意識驚悚。典型的中式夢核場景包括特異功能熱、國營百貨大樓、集體舞等。
我突然想到，如果再過幾十年回看今天的機器人盛宴，我們會不會也將其評價為某種中式夢核？
因為這一切就像一場美好的夢。在第二天醒來回味時，卻能品出一點毛骨悚然。
中式夢核中經常出現的場景，是那種鄉鎮間的老式游樂場。
在昏暗的傍晚，游樂場的塑料搖搖車循環播放著震耳欲聾的兒歌。旋轉木馬裹著刺眼的彩燈，在濃霧里不斷地旋轉，旋轉。我們在年幼時渴望去那里玩耍，但在年長時舊地重游，卻又有點害怕。
在WAIC上，成群的家長帶著孩子來參觀機器人。無數租賃與銷售機器人的工作人員塞著名片。一些不知哪里來的俊男靚女，張口就問你是投一級還是二級？
這些畫面，搭配鋪天蓋地的機器人，似乎也組成了一種鄉鎮游樂場。高端，靚麗，同時也頗為荒誕。
如果從企業規模與產品規模上看，這屆WAIC真正展示了什么叫機器人產業的大爆發。保守估計有上百家具身智能廠商參加了這次展會，其中很多公司在去年這個時候都還沒有成立。
從產品上看，今年的機器人可謂五花八門，各顯神通。智元機器人的旗艦機型遠征 A3 Ultra被評為鎮館之寶。宇樹科技的載人雙足機甲GD01成為流量擔當。傅利葉智能的GR系列通用人形機器人，現場演示了疊衣服。智身科技的臺全矩陣產品明確表示已經完成了萬臺交付。
這一切都非常光鮮，仿佛木馬上的彩燈與搖搖車里的兒歌。但問題是，這些機器人廠家、產品之間真正產生了差異嗎？稍微留神一下就會發現并沒有。上百家具身智能企業，基本扎堆在人形整機、四足機器人、機械臂三個賽道，并且都是以人形作為展示，用機器狗和機械臂沖擊一下銷量。
看似五花八門的產品和技術創新，集中在了動作自由度、簡單任務精度、負載重量、續航等基礎指標上。處在一種你能翻跟頭我就能跳舞，你能背三百斤，我就能舉五百斤的花式競賽中。
但如果剝開蔚為大觀的廠商數量、產品數量外殼，窺視一下這成群結隊的機器人，就會發現一個無人回答的問題：上百家廠商背后，在減速器、傳感器等領域依舊高度依賴少數供應商，大家都是名副其實的“組裝廠”。而整機廠商的創新點，大體集中在數據采集、模型適配等細枝末節，真正在機器人架構與基礎能力上做出的創新，至少在今年又一次無從得見。
或許有人會說，手機也是組裝廠，為什么就沒事？這是因為手機有市場剛需牽引，組裝得夠好就有人買。但機器人不是。所謂的具身智能，是硬生生創造出一種產品，再去尋找它能用在哪里。
上游供應鏈高度統一，下游市場難覓蹤跡。這樣的產業可以很熱鬧，卻很難持續熱鬧。在剝離了音箱和燈光之后，鎮里的人們某一天會驚覺：原來游樂場就是用來哄孩子的。
那么，機器人找到自己的用處了嗎？
不知道大家小時候有沒有上過學校的公開課？那是我很多中式夢核記憶的來源。公開課之前，老師會把全部內容跟我們反復排練。每個師生互動都必須精準無比，一字不差。上課那天，所有學生都要穿統一的白襯衫和皮鞋。整節課上每個人的臉上都要洋溢著微笑，每個問題都必須全體舉手，動作要整齊劃一。
但我們能從這樣的課上學到什么呢？學到了人不能跟團體對抗，以及很多浮夸熱鬧背后都是干癟與荒誕。
在今年的展會上，我看見所有機器人都整齊劃一地舉起了手。它們表示自己能夠回答問題。雖然機器人大多沒有臉，但我似乎能看到它們洋溢著微笑。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是：我有用，我可以產業化。
在一家具身智能廠商的展臺上，能看到真實搭建的藥房場景。三個不同品牌的機器人共同完成訂單接收、藥品分揀與交付。在另一個展臺上，機器人在不間斷表演紙箱拆垛、塑料箱拆垛等工廠常用工藝。機器人在擰螺絲、抓薯片、整理房間、輔導孩子作業，總之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這些機器人做不到的。
這當然很好。機器人展示產業能力，至少比每年都展示的機器人格斗強上很多。機器人斗毆真的讓人已經產生審丑疲勞了。
但問題是什么呢？是這些出色回答了產業化命題的機器人們，都像上公開課時的我一樣，依靠的是精彩的劇本+干癟的內核。
稍微細看就會發現，展臺上的機器人幾乎都是預設場景、固定流程。它們那流暢精準的動作，一旦遇上微小的變化，比如相對雜亂的環境、增加干擾項、更換目標物形態，就會立馬失靈。我在現場看到不止一家具身智能廠商的員工，打電話抱怨現場環境不一樣導致演示失敗，向自家工程師遠程求救。
機器人們必須在WAIC進行一場華麗的演示，且只能做演示，有著內在外在兩個原因。
內在原因在于，從技術架構上看，今天基本上所有人形機器人的內核都是大模型+機械臂。大模型負責說話，機械臂負責跳舞、翻跟頭、夾薯片，以及所有按照預設動作完成的完美表演。至于世界模型、物理AI，那都還只停留在PPT和企業愿景里。
現實依然是，從來就沒有發生過圍繞人形機器人的AI突破。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們就只能見證更加精彩的展臺劇本，并靜靜等候有人識破皇帝的新衣。
外在原因在于，所有機器人都必須在今年，在這個時間節點上表演“產業化”。這是一種產業氛圍與宏觀趨勢，是機器人們的政治正確，是想要搭上具身智能這條船，在此刻必須購買的船票。
于是大家費盡心力搭建工作場景，反復彩排機器人的每一個動作，恨不得把“我可以商業化”刻在每一臺機器人的腦門上。這樣一來，機器人就可以幫它們的“老師”在一些重要場合說出：機器人的ChatGPT時刻就要來了。
小時候的公開課上，我們全班同學都說要考北大清華，后來一個也沒考上。
很多中式夢核題材的文化作品里都有這樣一個場景：20世紀80年代，破舊的老式樓道里，家家戶戶門口除了煤氣罐與諸多雜物外，還擺滿了一盆盆君子蘭。
這不是因為大家熱愛植物，而是因為都渴望財富。在那個沒有股市、樓市幾乎不存在、銀行存款利息低的時代，君子蘭曾經是一種財富神話。幾百元買苗，一年后賣到幾萬。很多人夢想著靠君子蘭一夜暴富，于是工人辭職、農民變賣耕地來養花，銀行職工私下借貸炒花。
但最終誰會買這些花？不知道。只知道最后無數賣不出去的花擠占在樓梯間里，隨風搖曳變成了某種中式恐怖的文化符號。
今年WAIC前后，幾乎所有具身智能廠商的通稿都是同一個調調：機器人終于能有用了。
根據一些媒體的統計，WAIC 2026期間，提出明確工業應用場景的具身智能廠商就超過20家。還有十幾家展示了零售、餐飲等第三產業的工作場景；十幾家展示了家庭服務場景的機器人應用。當然，還有一些展示了五官清晰的超仿真機器人，姑且算是宅男市場的場景化落地。
但如此多元豐富的商業空間，真正能夠帶來的市場盈利有多少？事實上，擁有完整商業路徑的具身智能廠商屈指可數，能夠實現規模化盈利的更是寥寥無幾。大多數具身智能廠商都還停留在試點與POC階段。
受到技術上限的鎖死，人形機器人能夠真正承擔的工作十分有限，加上為了做出這個“人形”，機器人們有著昂貴的價格。以工業機器人為例，只有倉儲分揀、簡單搬運等極少數場景，機器人代替人工是明確劃算的。而且這些場景大多可以依靠AGC、機械臂等機械來完成，沒有使用人形機器人的必要性。除此之外，在工業裝配、家庭服務等高度復雜場景中，人形機器人面臨著成功率不達標、復雜任務無法處理、綜合成本過高、代替人工性價比不足等一系列問題。如果仔細觀察展示出的那些機器人產業化案例，會發現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具身智能廠商以免費試點形式在企業做的案例，遠遠沒有觸發付費訂單。
整個具身智能行業的底層動力，依舊是資本訴求。在WAIC上隨便逛逛，就會發現最多過來找你搭訕的，不是問你買不買機器人，而是問你準備投哪個機器人。
具身賽道，在此刻意味著新穎且性感的資本故事。哪怕是傳統的AI、終端、軟件廠商，如果在現階段有比較強烈的資本訴求，都必須給自己包裝上一層具身智能的外衣。更遑論身處其中的核心玩家們。
君子蘭很美，那就好好養著吧。
提到中式夢核帶來的恐怖感，很多人都會想到一個面部掉色、雙眼空空如也、頭發散亂的塑料洋娃娃。
我們可能都忘了，這些洋娃娃在出廠那天是光鮮亮麗，引領時尚的。它們變得恐怖不是因為本身就恐怖，而是時間把它們遺棄了。沒有人再需要它們，只有一些恐怖想象附著其上。
或許只有把東西放舊，我們才能清晰知道自己造出了什么。根據相關部門發布的數據，今年全國人形機器人整機產量有望突破10萬臺。
但這10萬臺機器人都去哪工作？能帶來多少有效經濟價值？這些問題在此刻或許值得更加緊迫的追問與回答。
1980年被日本官方定為 “機器人普及元年”。那一年日本政府接連出臺機器人相關政策，牽頭成立機器人租賃公司，為機器人采購提供低息貸款。整個日本社會彌漫著機器人熱潮。到了1986年，日本機器人保有量突破10萬臺，一舉超過美國。
后來，機器人確實給日本留下了一些東西，其中占比最多的是教訓。
沒有底層技術突破，靠“大模型+機械臂”進行花樣演示的人形機器人，注定只能在展臺上風光。而展臺上越風光，泡沫破裂時的聲響就越清脆。
或許在未來某一天，一個都市探險博主在深夜打開某間廢舊倉庫。里面是密密麻麻沒有臉的人形機器人。上萬臺整整齊齊擺在那里，他們靜靜地看著來訪者，冷白色的塑料殼上落滿灰塵。
這位博主會在直播間里說，友友們，看我發現了真正的中式夢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