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理由懷疑:直到接觸比亞迪之前,日本消費者可能真沒吃過細糠。
2026年7月28日,比亞迪正式殺入日本K-car市場。

所謂K-car,是日本地狹人稠、街道狹窄的國情所催生出的一種特殊的小號車型,尺寸和配置上都有特殊的限制,長期以來都是日本本土車企的自留地。

但現在,這塊自留地被比亞迪撬開了一道縫隙——比亞迪的Racco“海獺”車型于7月28日正式進入日本市場,長3395毫米、寬1475毫米、高1800毫米,死死卡在日本K-Car法規的上限上,成為了第一個進入K-car市場的外國車企。
換句話說就是:中國車企不僅反攻到了日本車企的本土市場,還殺入了傳統意義上的禁區。
不得不說,Racco車型的市場競爭力還是很強的。
入門版只要214.5萬日元(折合人民幣約10.4萬),扣完日本政府15萬日元的補貼,實際到手不到200萬日元,大概9.7萬人民幣,略低于日本應屆畢業生的年薪。
而它的競品,日產Sakura,作為日本本土最暢銷的純電K-Car,起售價雖然和迪子差不多,但續航卻只有180公里。而迪子的Racco 300版本直接把續航干到了320公里,是日本首款突破300公里的純電K-Car。

基礎性能超越之外,迪子Racco的配置也高,雙側電動滑門、L2輔助駕駛、座椅加熱。日本網友試駕的時候最常見的評論就是“開起來跟高級車一樣”——給人一種沒吃過細糠的美。

于是乎,僅上市兩周,Racco的訂單就破千,其中八成直接沖頂配,超過55%的買家家里早就裝好了充電樁,就等這么一臺”正經能跑遠路”的電動小方盒。
今天,我們就來看看為什么比亞迪能做到這一步。

越不依賴日本,越有可能殺入日本
日本K-Car市場年銷量150到170萬輛,占日本整體新車市場的30%到40%,是日本汽車行業里最核心的一塊,過去幾十年被鈴木、大發、本田、日產圍得跟鐵桶一樣,外國品牌連門都摸不著。

一方面固然是日韓兩國經典的“身土不二”國貨思維,更深層次的則是配套K-car這種特殊車型的供應鏈早就已經被日本本土的Keiretsu體系(系列企業群)鎖死了。
Keiretsu這種獨特的”封建家臣”式供應鏈關系,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日本汽車行業競爭力的根基所在——豐田、本田、日產通過交叉持股將電裝、愛信、豐田紡織、捷太格特等零部件企業深度綁定為”家族成員”——豐田在核心供應商”協豐會"成員中的持股普遍超過30%,在"榮豐會"成員中持股約10%。

這種體系的優點是質量穩定、響應精益,但致命缺陷在于排他性極強:電裝和愛信表面獨立,實際上優先向豐田供貨,不會給本田、日產供貨,更不會給外國車企開放。
因此,即便外國車企能造更好的K-car,但是你沒有配套的供應鏈,現實里就是造不出來。
這是外國車企被排除在K-car市場之外的底層原因。
因此,如果一個外國車企想殺入K-car市場里分一杯羹,就不能指望本地設廠、尋找本地供應鏈這條路,而是要有自己的供應鏈體系。
一句話:越不依賴日本,越有可能殺入日本。
而碰巧,在國內做慣了“垂直一體化”的迪子就是這樣的“破壁人”。
Racco是迪子根據日本K-car相關法規進行“正向研發”的,整車從中國進口,里面的電池、電機、電控、8合1電驅系統、功率電子模塊、熱管理系統,都是比亞迪自己搞出來的。
換句話說就是:迪子已經事實上在日本以外建立了一整套能滿足日本K-car市場需要的供應鏈體系。
眾所周知,最好的“側衛”戰斗機不在俄羅斯,那么在未來,最好的K-car也未必在日本。

這就很恐怖了家人們,因為這等于是完全把日本的那些供應鏈企業架空了,將來迪子在K-car這塊真做大了,那些老牌供應商連口湯都喝不到的。
林雪萍老師在《供應鏈攻防戰》里有個很形象的比喻,說供應鏈分三道防線:第一道是終端產品(整車品牌),第二道是零部件供應商,第三道是設備和材料(機床、化工材料、半導體設備)。
日本這些年節節敗退,索尼電視不行了,于是只能靠夏普液晶屏來當第二道防線;后面夏普也垮了,就只能退到了第三道防線——靠東麗的碳纖維、信越化學的半導體材料、東京電子的設備撐著。
但Racco的隱藏意味,讓這第三道壕溝也開始晃了。

因為對供應商來說,比起“被替代”,更可怕的是“沒有被利用的價值”。
日本上游的材料和設備企業之所以還能維持技術優勢,是因為下游還有豐田、本田在持續使用它們、反饋問題、提出新需求,形成”用戶-供應商”的迭代閉環。但Racco用的是比亞迪自研的刀片電池、自產的SiC功率模塊、自己的熱管理系統——它壓根不給日本上游企業任何"被利用"的機會。
沒有用戶場景,技術再牛也只是實驗室里的擺設。
比亞迪殺入K-car市場的最大威脅,其實是是從根本上切斷日本上游企業參與電動K-Car迭代的入口。今天少一個電池材料訂單,明天少一個功率半導體驗證機會,日積月累,日本第三道壕溝的技術優勢就會因為缺乏工程化打磨而慢慢鈍化。

日本汽車陳舊的供應鏈體系
未來可能成為巨大包袱
日本汽車行業的這種封閉體系,曾經是日系車的王牌底氣,但在未來,這很可能成為轉型的巨大阻礙。
在燃油車時代,這種分工高度精細化的體系確實是護城河,電裝給你供電控,愛信給你供變速箱,豐田紡織給你供座椅,大家綁在一起幾十年,質量穩、響應快、默契度高,外人根本打不進來。
而這恰恰也是日本這套體系的短板所在——車企自己單獨創新,迭代速度還是可以很快的,但你要拉著小弟們一起做創新、一起快速迭代,那可就遭老罪了——電動車不需要變速箱,當豐田突然說要造電車的時候,愛信精機直接懵了。
大哥,我只會造變速箱啊,不造變速箱,你讓我吃什么?

這就是林雪萍老師說的”強耦合"困境:日本車企和供應商綁得太死,轉型的時候誰都動不了。豐田、本田、日產想電動化,但一看身后跟著一群只會造發動機零件的"家臣",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活活被自己的供應鏈拖住了后腿。
更深層的問題是,燃油車在經濟性上是要被電動車按在地上打的。日本那個資源稟賦,對油價更是敏感,日本車幾十年如一日就主打一個省油,長期來看,電動車一定是未來方向。
而偏偏,電動車行業現在就處于一個快速迭代時期——林雪萍教授在《供應鏈攻防戰》里就指出:在產業快速迭代期,供應鏈內化(垂直整合)往往比專業化分工更有效率——“特斯拉和比亞迪選擇一體化供應鏈策略,自行生產電池等組件,以提高生產速度”。
日本人對此也是頗位焦慮的,以名古屋大學山本真義教授團隊的研究來說吧,此君對中國新能源的興趣不是一般的大,最近這幾年都在各種試駕、拆解中國新能源車,他早在2023年拆解比亞迪ATTO 3的時候,就對日本傳統供應鏈體系感到擔憂了:

“ATTO3 前端安裝的電驅動橋位置很低,驅動單元也很薄,給人一種小型化程度很高的感覺。比亞迪負責了整個接線盒和下逆變器外殼的設計,并將其設計成易于一體成型的形狀。”

“如果我們讓電裝公司生產頂部的接線盒,讓豐田工業公司生產其下方的車載充電器和直流-直流轉換器,然后再讓電裝公司生產集成電路,那么整體尺寸就會變得相當大。”
想做驅動單元小型化,比亞迪的研發部門自己就能說了算,但對于日本車企來說,它得跟所有人商量著來,這效率可就差太遠了。

結尾:比亞迪在日本的下一步
是建設自己的網絡
Racco在日本賣得好是一回事,能不能長期活下去是另一回事。而它現在最大的軟肋,恰恰出在供應鏈的”最后一公里"——售后和服務。
這就暴露了一個深層矛盾:迪子長期以來在生產端都非常強勢,制造效率相當高。但出海日本這樣一個成熟市場,制造優勢帶來的性價比固然重要,售后服務則是更需要重視的一環。這就需要重資產、長周期、高沉淀的持續性投入,是真要花時間慢慢啃下來的。
Racco出海日本,從生產端看當然是中國模式對發達國家傳統工業體系的一次正面沖撞,但同時,它對中國模式也提出了挑戰:作為后發追趕者的我們,難免會有“重硬件輕軟件”的思維,但如果要到發達國家做生意,對于“軟件”的重視程度,就要再往上提高幾個層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