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0日,就在前一日招股書剛剛失效的次日,芯天下技術股份有限公司迅速向港交所主板重新遞交了上市申請。這已是這家深圳存儲芯片設計公司半年內第二次叩響港股大門——今年1月9日的首次遞表因屆滿六個月而失效,公司幾乎無縫銜接地重啟了資本化進程。

由廣發證券與中信證券聯席保薦的這次IPO,對芯天下而言意義非凡。成立于2014年的芯天下,曾在2022年闖關深交所創業板并順利通過上市委審議,卻在2023年底主動撤回申請。如今轉戰港股,公司正試圖向投資者講述一個"存儲周期復蘇+國產替代"的雙重故事。但翻開招股書,2026年一季度毛利率從14.4%飆升至55.6%、單季凈利潤達到2025年全年的2.8倍,這組令人瞠目的數據背后,既有行業供需錯配的推力,也暗藏著客戶與供應商高度集中、經營性現金流與利潤背離的隱憂。
從A股"折戟"到港股"二進宮"
芯天下的資本化之路走得并不順遂。
2022年4月,公司向深交所創業板提交上市申請,同年11月通過上市委審議。但此后一年多時間里,公司始終未能拿到證監會的注冊批文。2023年9月,因IPO申請文件中財務資料過有效期,深交所中止了對其發行上市的審核。三個月后,芯天下以"審批程序預期需時較長且存在不確定性"為由,主動撤回了A股上市申請。

這次撤回留下了一個至今仍被投資者記起的插曲。2022年10月,芯天下在A股申報材料中預計當年收入約為9.30億元,凈利潤介于1.65億元至1.85億元之間。然而到2023年3月提交經審計數據時,2022年實際收入僅為7.48億元,實際凈利潤約7600萬元——預測收入與實際相差近1.82億元,預測利潤下限與實際差距近8900萬元。2024年1月,深交所就此出具書面提醒函。
更具戲劇性的是,芯天下在招股書中承認,A股上市申請"獲得市場關注"后,部分客戶需要時間"評估情況及相應調整其采購計劃",導致2024年第一、第二季度整體訂單交易量分別同比減少10.1%和20.8%。申報IPO本身反而對業務造成了擾動。
A股折戟后,芯天下在2024年至2025年間密集引入多輪Pre-IPO投資,估值錨定在約16.5億元人民幣。投資方包括江西未來產業、天水華天、深圳泰科源、深圳芯港通等。其中,天水華天作為公司五大供應商之一的控制人,以股東身份入股,形成了供應商與股東身份重疊的局面。
踩中存儲周期反彈,但單季高毛利能否持續?
芯天下是一家典型的Fabless存儲芯片設計公司,核心產品為代碼型閃存芯片,包括NOR Flash、SLC NAND Flash和MCP,容量覆蓋1Mbit至8Gbit,主要應用于網絡通訊、消費電子、智能家居、物聯網、工業醫療及汽車電子等領域。


根據灼識咨詢的統計,按2025年收入口徑,芯天下在全球無晶圓廠公司中排名靠前:代碼型閃存芯片整體收入排名第五,SLC NAND Flash排名第四,NOR Flash排名第五。公司已累計服務超過2500家終端客戶。

但行業排名并不能直接兌換為盈利穩定性。存儲芯片行業具有鮮明的三至四年周期特征,芯天下的財務數據幾乎是這一規律的"教科書式"呈現:
2023年,公司收入6.63億元,凈虧損1402.6萬元;2024年行業下行加劇,收入下滑33.3%至4.42億元,凈虧損擴大至3713.6萬元。公司解釋稱,2024年進行了戰略性定價調整,NOR Flash和SLC NAND Flash產品的平均售價分別下降16.9%和25.4%,直接導致毛利率從15.5%收窄至14.0%的低點。
轉折發生在2025年。隨著全球存儲芯片市場復蘇,公司全年收入回升至5.19億元,扭虧為盈實現凈利潤2721.6萬元,毛利率修復至22.8%。
而真正讓市場側目的,是2026年一季度的"業績爆發":單季收入2.24億元,同比增長77.4%;毛利率從上年同期的14.4%飆升至55.6%,凈利率達到33.9%;單季凈利潤7588.9萬元,相當于2025年全年凈利潤的2.8倍。

招股書揭示了這背后的直接驅動力:2026年以來,SLC NAND細分市場因主要上游制造商削減產能而出現結構性供應短缺,推動產品價格大幅飆升。與此同時,公司基于NORD工藝平臺開發的新型2Mbit至64Mbit容量NOR Flash產品量產出貨,憑借顯著成本優勢搶占了增量市場份額。2026年一季度,SLC NAND收入占比已升至66.7%,公司營收對單一產品線的依賴明顯加深。
問題在于,這種由供給側沖擊帶來的高毛利是否可持續?一旦上游產能釋放、供需格局逆轉,毛利率存在快速回落的風險。芯天下在招股書中也坦承,公司的表現"特別容易受到經濟衰退的影響"。
客戶與供應商雙集中,盈利質量仍待檢驗
利潤表上的數字只是故事的一面,現金流與經營質量則是另一面。
2023年至2025年及2026年一季度,公司經營活動現金流凈額分別為-1.92億元、0.60億元、0.55億元和-0.45億元。一個值得注意的矛盾是:2026年一季度在利潤大幅上沖的背景下,經營現金流卻重新轉負。這背后是存貨與應收賬款的同步攀升——2026年3月末存貨達4.24億元,較2025年末的2.94億元大幅增加,存貨周轉天數從279天進一步升至330天;貿易應收款也由7240萬元增至1.03億元,應收周轉天數從45天升至57天。

這意味著,一季度創紀錄的利潤,有相當一部分沉淀在了庫存與賒銷之中,尚未轉化為真金白銀的現金流入。
更深層的風險來自客戶與供應商的雙重集中。
在銷售端,公司前五大客戶收入占比在2023年至2025年間曾呈現分散化趨勢,從46.8%降至39.7%,但到2026年一季度突然反彈至52.8%。最大客戶占比更是從2023年的10.4%持續攀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21.3%——單一客戶貢獻了超過五分之一的收入。
在采購端,集中度同樣居高不下。前五大供應商采購占比從2023年的75.4%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86.8%,最大供應商占比更是從27.3%飆升至51.9%。招股書解釋稱,這主要因為公司主要向最大供應商采購NAND晶圓,而中國具備穩定量產能力的合格供應商相對有限。但超過一半的采購額集中于單一供應商,意味著一旦對方產能波動或調整合作策略,公司的供應鏈安全將面臨直接沖擊。
此外,公司的分紅安排也引發了市場討論。在2023年和2024年連續虧損的背景下,公司仍分別就上一年度派付股息3090萬元和2060萬元。對于一家正處于上市前擴張與研發投入階段的芯片設計企業,在虧損年份向股東分配利潤的做法,在邏輯上存在一定的張力。
結語
芯天下此次轉戰港交所,是在A股IPO受挫后的一次關鍵資本化嘗試。從基本面看,公司在代碼型閃存芯片領域確實積累了一定的市場地位,也精準踩中了2025年以來存儲行業景氣修復的窗口。但港股市場對半導體資產的定價,從來不只看"行業排名",更看盈利穩定性、現金流兌現能力以及周期回落時的抗風險能力。
對于投資者而言,真正需要追問的是:當SLC NAND的結構性供應短缺逐漸緩解、產品價格回歸常態后,芯天下是否還能維持2026年一季度那樣的利潤率?在客戶與供應商高度集中的結構下,公司的經營韌性是否足夠?這些問題的答案,將決定港股市場最終是否愿意為這家"棄A赴H"的存儲芯片公司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