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楚濟慈 來源 | 零壹智庫
聯合發布
北京市互聯網金融行業協會
零壹智庫
4月17日凌晨,曾經的催收行業龍頭
永雄集團宣布不再從事具體催收業務,將徹底轉型為一家幫助催收行業及催收企業發展的科技服務型企業。
永雄事件似乎有了階段性的結果,而催收行業,也走到了一個新的路口。
“債務催收行業已經有二十多年的發展歷史,2010年以后,催收行業進入高速發展期。同時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比如說
催收行為的異化、競爭的失序、投訴的高企等。”商務部信用研究所所長韓家平在“2024第八屆中國貸后風險管理及資產處置峰會”上表示。
早期的催收行業魚龍混雜,委外催收公司規模、層次參差不齊。在催收過程中,各種暴力手段層出不窮,催收引發的爭議也越來越大。據零壹智庫統計,截至4月16日,“黑貓投訴”平臺上可查詢的包含“催收”二字的投訴高達67萬多條。
硬幣的另一面,
是日益龐大的不良資產市場對催收的旺盛需求。
僅看不良貸款轉讓試點的數據,2023年全年,我國不良批量轉讓成交規模暴增222.71%至1193.7億元。其中,個人不良貸款批量轉讓業務成交規模達965.3億元,同比大幅增長449.40%。根據預估,我國個貸不良市場的規模可達到萬億級別。
北京市互聯網金融行業協會秘書長王思聰表示,經濟深度調整、資產縮水疊加銀行信貸擴張,加速了個貸不良資產的增長。特別是在當前中國貸款利率處于歷史低位的情況下,將會形成一輪體量巨大的不良資產潮。
從這個角度看,債務催收行業對不良資產處置來說,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
企業預警通的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4月17日,全國催收類公司(企業名稱包含“催收”或經營范圍包含“對信貸逾期戶及信用卡透支戶進行催收服務”等內容)仍有3500余家。行業從業人員的數量未有明確統計,預計至少在30萬人以上。
2023年“永雄事件”發生,對催收行業產生巨大地振動。另一家知名催收企業承信科技赴美IPO之路卡在了“合規”問題上,暫無最新進展。這些標桿性企業的動向關乎催收行業今后的風向。
與此同時,“反催收”黑灰產的進攻、軟暴力催收投訴高企、AI等新技術給傳統催收業態帶來的挑戰等等,都讓催收行業面臨著巨大的變化。
一、不良資產“繁榮”,催收需求大
韓家平從居民負債規模、不良資產規模、失信主體數量等三方面數據解讀,提出市場對債務催收的需求龐大。
首先是居民負債數據。根據國家金融與發展實驗室《2023年度中國杠桿率報告》,2023年年末,我國居民部門杠桿率為63.5%,相當于GDP(2023年為126.06萬億元)的63.5%,由此可知居民部門的負債規模約為80萬億元。另據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數據,2023年末,我國住戶消費性貸款余額19.77萬億,住戶經營性貸款余額22.15萬億元,合計占到居民負債總額的一半,體量巨大。
第二個是不良資產數據。根據國家金融監管總局披露的數據,2023年末,銀行業金融機構不良貸款余額3.95萬億元,較年初增加1495億元,不良貸款率1.62%。按照居民部門總負債80萬億、不良貸款1.62%來推算,2023年我國居民部門的金融不良資產規模應該在1.296萬億元左右。
第三個是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數據。截至3月15號,中國執行信息公開網公布的失信被執行人超過830萬,這一數據剔除了修復過的被執行人、或者是沒有被列入失信名單的、失去還款能力的被執行人,以及同一個主體有多個案件被列為失信名單的個數。
另外,3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張軍在兩會作工作報告時提到,全國法院系統對核實確無能力履行義務的不納入失信名單,記錄失信320.7萬人次;為努力償債的被執行人及時修復信用208.3萬人次。也就是說,目前已經在法院系統被判決的被執行人大約達到千萬量級。
對于債務催收行業的定位,韓家平提出,作為貸后管理的重要一環,它對社會最大的貢獻是資產管理功能,可以通過幫助金融機構做不良資產處置和管理而發揮出巨大的社會作用。如果沒有這一環節,可能會導致循環不暢通,出現更多問題。
他表示,綜合來看,債務催收業屬于信用服務業的分支業,可以降低金融機構資產流失風險,對當前完善市場經濟的基礎制度,大力發展信用經濟,防患發生系統性金融風險都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二、催收業面臨巨變
1、永雄“倒下”,轉型“科技服務”
2024年4月4日,被稱為“催收龍頭”的湖南永雄資產管理集團(以下簡稱“永雄集團”)在微信公眾號重發《告全體員工書》,強調自己“是一家負責任、有擔當的正規催收公司”。
去年4月,永雄集團多地分公司共179名員工被安徽警方跨省帶走調查。同年5月25日,永雄集團發布《告全體員工書》宣布停業,引起廣泛關注,不過隨即又刪除了這篇推送。
2023年8月,宣布停業近3個月后,永雄集團發生了多項工商變更,注冊資本由7493.54萬元變更至6095.92萬元,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周小芳更換成實控人譚曼。
11月9日,一份永雄集團《關于復工復產的通知》在網上流傳。通知內容顯示,該集團自5月25日被迫宣告停工停產以來,一直在積極為復工復產做準備。永雄集團正在有序分批次復工復產。該通知的抬頭疑似為永雄某位員工的名字,通知要求該員工2023年11月15日上午8時30分前,前往湖南省婁底市婁星區樂坪大道錦洋鉑宮19樓上班,正常考勤。不過,
企查查上顯示
永雄婁底分公司目前已處于“注銷”狀態。
一位互聯網金融業從業人士表示,在債務管理中,催收屬于比較敏感的一塊,原因在于它觸及到了龐大的C端人群。當催收行業出現市場性的波動或監管的波動,頭部公司一定最先受到牽連。
根據企查查,
永雄集團共有40家分公司,不過在過去幾年里被大量注銷,2023年5月存續的分支機構為16家,至2024年4月僅剩邵陽分公司一家處于“存續”狀態。
公開資料顯示,永雄集團成立于2014年4月,總部位于湖南長沙,是國內最大的催收服務提供商,巔峰時期員工超過1.7萬人。2019年,永雄集團曾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提交招股書,計劃于2019年11月20日在紐交所掛牌上市,不過最終未成功上市。
招股書顯示,2016年至2019年上半年,永雄集團的營收分別為4.36億、5.95億、7.58億和5.15億元人民幣。截至2019年9月30日,永雄集團在催的逾期貸款總額為446億元,信用卡催收占總營收比重超過70%。
最新的業績數據是永雄集團創始人譚曼在永雄2022年度總結表彰大會上披露的數據:
2022年全年永雄實現營收超8億元,2023年擬實現人員規模穩定1萬人以上、年營收10億元以上等年度任務目標。
4月17日凌晨,
永雄集團發布《永雄集團致社會各界的一封公開信》表示,不再從事具體催收業務,將徹底轉型為一家幫助催收行業及催收企業發展的科技服務型企業。
在公開信中,永雄集團表示,從4月開始,安徽多地警方相繼介入永雄集團衛成公司吉首分公司、集團懷化分公司、湘潭分公司和邵陽分公司調查,將近200名員工強行帶往安徽并采取刑事強制措施,同時凍結永雄集團4800余萬元資金,限制集團公司創始人及部分高管出境,導致集團上下人心惶惶,經營難以為繼。
截至2024年4月3日,安徽警方已第三次凍結永雄集團賬戶資金。永雄集團被迫大量處置公司和股東固定資產,用于公司運維和員工安置。
永雄集團在公開信中為自己正名,表示“依法成立的催收企業通過合法途徑接受委托向逾期欠款人催收合法債務不構成尋釁滋事罪”。公司近期及未來十年將要做的“三件事”:一是系統總結永雄集團成立十年以來積累的經驗教訓。二是繼續支持四家分公司涉案員工依法維權。三是全面啟動戰略轉型。
2、承信科技,另一個樣本
2024年年初,國內另一家知名催收企業承信科技的控股公司GoodFaith Technology Inc.在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更新了招股書,計劃在納斯達克交易所上市,擬以每股4至6美元的價格發行300萬股普通股。
早在2022年7月,承信科技在SEC秘密遞交招股書,后于2023年3月30日公開披露招股書。
2023年7月,承信科技被證監會要求補充材料,包括說明股權架構的合規性、
“是否存在對個人信息進行收集和處理的情況”“在催收過程中是否涉及貸款第三人,是否存在用不合規方式進行催收的情形”等多項問題。
公開資料顯示,承信科技的業務主要面向商業銀行和非銀行金融機構,提供風險管理和催收服務。2022年的總收入為4521.85萬美元,同比增長了約119%,其中來自貸后催收服務的總收入為4320.07美元,同比增長了約153%;凈利潤為428.98萬美元,同比增長約964%,增長原因是貸后催收業務毛利大幅增長219.7%。
不過,2023年上半年,承信科技的總收入下降至859.20萬美元,同比降幅達到65%。其中,貸后催收服務的收入大幅減少1619.10萬美元,降幅約69.1%;凈利潤67.18萬元,同比減少約78.8%。
招股書解釋稱,疫情期間,銀行等金融機構信貸審批更加謹慎,信貸發放規模有所下降。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的拖欠信用貸款債務減少,現有客戶分配給公司的案件數量減少,導致公司貸后部門的收入下降。
隨著收入和凈利潤的下滑,承信科技也面臨著“生存”的挑戰。2023年,公司接連暫停了三家地區的運營中心,報告期內,全職員工從891人減少到31人。
3、投訴高企:軟暴力催收
近年來,隨著金融監管的加強,被“一窩端”查辦的催收公司不在少數,大多都涉及軟暴力催收。
據南方周末報道,自2023年3月起,有多家湖南催收公司被安徽警方跨省執法。3月13日當天,湖南眾誠不良資產處置有限公司、湖南華威金安企業管理有限公司、湖南誠普法律咨詢有限公司被查。
根據黑貓投訴顯示,上述三家公司曾均有電話轟炸、騷擾同事等軟暴力催收的情形。
北京大成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肖颯對暴力催收進行了
區分。她認為,軟暴力最典型的如電話、短信等信息轟炸騷擾,以及曝光欠款人的個人信息等,來達到施壓的目的;而硬暴力則是采取拘禁、恐嚇、威脅、傷害、上門催收、冒充執法機關相關人員進行催收等方式。
近年來,隨著監管趨嚴,硬暴力催收減少,但軟暴力仍然很常見。
截至4月16日,黑貓投訴平臺可查詢的包含“催收”二字的投訴高達67萬多條,包含“暴力催收”的投訴也超過44萬條。其中,以“美團催收”為關鍵詞,可以搜索出4.6萬條投訴,以
分期樂、
拍拍貸、
京東金融、抖音、
你我貸、微粒貸等加上催收作為關鍵詞,可搜到的投訴也均超過1萬條。
表1:部分互聯網貸款平臺催收被投訴情況
不過,行業也注意到,部分非正常投訴其實來自金融黑灰產業。據北京商報調查,大約有三成投訴來自“代理維權”的黑灰產機構。奇富科技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2023年,在信訪平臺由同一信訪人多次重復投訴、且為非理性訴求的纏訪投訴,約占公司正常投訴信訪的30%。
4、"反催收聯盟"猖獗
我國“反催收”黑灰產業可追溯至上世紀90年代,發展至今,已經進入有組織的產業化階段。中關村互聯網金融研究院首席研究員董希淼指出,總體而言,“反催收聯盟”等惡意逃廢債行為呈現運作模式“產業化”、宣傳方式“網絡化”、蔓延態勢“擴散化”等特征。
近兩年來,反催收黑灰產業在零售金融領域呈現突增趨勢,原因在于宏觀經濟、疫情等多重因素的影響下,銀行不良率尤其是信用卡不良率有所抬升。公開數據顯示,2023年第四季度,信用卡逾期半年未償信貸總額981.35億元,環比增長4.69%。逾期人員增加,導致“信用卡逾期管理”等黑產變得較為活躍。
據北京市互聯網金融行業協會介紹,反催收代理公司通過短視頻、APP、社交媒體等線上流量平臺或網站營銷代理投訴、向債務人傳授方法和提供“征信洗白”服務。事實上,這些反催收代理公司所謂“業務”通常都屬于違規操作,為了獲得高額利益,對機構和“客戶”兩頭騙。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美團安全管理部2023年聯合制作的《“反催收”黑灰產業現狀危機及其治理研究報告》顯示,某小貸平臺通過自建語義分析算法能力等方式,識別出向金融監管部門投訴“催收問題”的逾期人員中,疑似被“反催收”黑產滲透的占比已近30%。
2024年1月,
中國銀行業協會發布《中國銀行業應對“代理維權”灰產識別標準(征求意見稿)》,首次明確三類主要灰產形式。其中指出,“反催收聯盟”是指一些組織或個人通過偽造虛假證明、纏訴鬧訪等行為協助逾期客戶對抗銀行的合法催收,并達到惡意逃廢債等目的的行為。反催收組織的目的是收取高額代理手續費、截留套取資金等。具體可以分為以下幾類:
一是煽動逾期客戶,嘗試激怒或誘導催收員說出違規話術,試圖虛構暴力催收的事實或造成催收員違規催收的假象,并將通話錄音后向監管部門投訴。
二是向客戶傳授減免息費、延期還款等“技巧”,教唆客戶或直接代客戶向監管機構投訴,謊稱受到會員單位或催收機構暴力催收,并通過聚眾鬧事,網上論壇、微博等線上渠道施壓,揚言“群訪”,制造輿情壓力,逼迫會員單位停止對其進行催收、寬限還款、減免息費或聲稱導致其失業、名譽損失等不實情況進行敲詐勒索。
三是指導逾期客戶開具或者偽造貧困證明、收入證明、住院證明等,獲取息費減免或延長還款期限的服務。
“目前反催收公司作業已出現新特征”,北京市互聯網金融行業協會表示,反催收公司往往采取團隊化作業,不乏職業律師或催收機構專業人員加入,專業素養高,不僅十分熟悉國家法律法規、各家機構的貸后客戶投訴規則,而且投訴目的非常明確。
這些行為有組織、有套路、分工明確,在法律風險上,可能涉及敲詐勒索罪、詐騙罪。對消費者而言,還面臨著高額中介費用、個人隱私泄露等套路和風險。對行業乃至社會而言,也潛藏著諸多風險。比如導致金融機構不良貸款率上升,干擾金融市場經營秩序,濫用投訴、擠占行政資源或司法資源,破壞社會信用體系建設等等。
5、AI技術迭代,影響催收業態
金融業對技術變化非常敏銳,成為很多新興技術快速落地的應用領域。2023年,以AI為代表的新技術大爆發,對傳統催收業態產生巨大影響。
比如AI催收機器人,可以針對不同類型的逾期負債人分別建立相應的催收措施。相對傳統催收過程的合規難以保障等難題來說,機器催收過程更加透明,有助于被監測和標準化,也更易被回溯和復盤。
不過當前機器催收還不如人工靈活,催收公司可以將傳統作業模式與人工智能技術相結合,人機協同高效作業,可以大幅提升專業度,促進合法、合規、高效的貸后催收作業。
另一方面,伴隨著新技術的不斷革新,金融黑灰產快速適應和應用新技術,其專業化程度和隱蔽性都在不斷加強,增加了行業識別和治理的難度。催收行業,同樣要充分運用人工智能等科技手段,有效識別各類黑灰產活動,降低黑灰產帶來的風險。
三、整治與調整
從監管環境來看,2018年前后,監管部門加大對催收行業的管控力度,此后多次發文嚴厲打擊非法催收、暴力催收。
2019年12月,央行發布《中國人民銀行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實施辦法(征求意見稿)》,對催收作出了多項約束;2020年刑法修正案對催收非法債務罪進行了準確定性。
2023年10月,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青島監管局發布《關于規范互聯網貸款及信用卡催收工作的指導意見》,這是國內首個網貸催收指導意見,其中明確了建立健全催收管理機制的具體要求。
2024年4月18日起施行的《消費金融公司管理辦法》,明確規定了催收人員在與債務人溝通時,應使用文明、禮貌的語言,尊重債務人的人格和合法權益。同時也規定催收人員應妥善保管債務人的個人信息,不得隨意泄露給無關第三方。在催收過程中,應確保債務人的隱私權不受侵犯。
不過,在催收行業本身的展業方面,比如催收機構資質、考核監管體系以及催收人員行為規范,仍缺乏專門的、統一的行業法律規定。
據了解,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研制了
《互聯網金融個人網絡消費信貸貸后催收風控指引》國家標準。標準的內容涵蓋了制度管理、組織和人員管理、業務管理、金融機構對第三方催收機構、個人信息安全保護、投訴處理等方面。
目前,標準已按程序報標準管理機構審批,預計上半年發布。
業內人士表示,整個催收行業歷經幾年洗牌,正慢慢走向合規,但在實際操作過程中,仍有軟暴力催收等情況發生。
目前來看,行業監管和有法可依已經迫在眉睫。
韓家平提出,要想實現催收行業的良好治理,推動催收行業陽光化、職業化、法制化發展,需從以下五方面考慮:第一,要制定債務催收業的專門法律;第二,要建立行業治理組織;第三,要明確監管部門;第四,要強化職業培訓;第五,要充分發揮金融機構的監督管理職能。
從企業角度來說,催收公司則需要進行精細化管理。上海智朗特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王孫樂表示,催收組織管理目前越來越趨于集中化,規模性起來之后,需要精細化、標準化組織管理對各項業務流程有條不紊地推進,提升業績的同時確保行業健康發展。
參考資料:
[1]零壹財經,《金融消保的牙與刺——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調研報告(2024)》
[2]21世紀經濟報道,《64萬條催收投訴背后》
[3]上游新聞,《起底永雄“催收江湖”:多次上市未果、高提成、多名員工涉案…》
[4]港灣商業觀察,《承信科技的催收合法性:業績驟降員工急劇減少,商業模式面臨挑戰》
[5]消費日報網,《承信科技赴美IPO催收業務減少“拖累”業績》
[6]北京商報,《三成投訴來自“代理維權”,十余家機構視角下的金融黑灰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