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敖瑾
在蘇州工業園區一棟廠房內,一座造價逾千萬元的光纖拉絲塔貫穿四層樓板,塔頂放置的是數十公斤重的預制棒,塔底輸出的則是直徑不足一毫米的光纖。
而這兩者之間的距離,是光纖從實驗室走向產業化必須跨越的一段工程化過程。
每天,國順激光空芯光纖技術負責人都會身著防塵服在四層樓梯間來回穿梭,反復校準拉絲過程中各項技術參數。這些細微變化,將直接決定最終拉制出的光纖是否能夠滿足各個應用場景的要求。
國順激光空芯光纖技術負責人研究生和博士階段都是在英國南安普頓大學光電子技術研究中心(ORC)從事特種光纖研究。該中心被認為是空芯光纖技術的重要發源地之一,其導師David Richardson教授創辦的空芯光纖公司Lumenisity,于2022年被微軟收購。
就在去年9月,Lumenisity團隊發布最新技術突破,宣布其研發的新型空芯光纖實現了有史以來最低的信號衰減水平。技術突破疊加AI算力中心帶來的需求爆發,讓空芯光纖技術再度成為產業與資本關注的熱點。
作為一家專注于下一代光纖技術的創業公司,國順激光也親歷了本輪光纖賽道的升溫。
國順激光創始人、CEO夏楠博士在《科創板日報》記者現場調研時表示,2021年底其回國創業時,無論是產業端還是資本端,對空芯光纖的認知仍較為有限,市場需求尚未真正啟動。
轉折出現在2025年下半年。隨著微軟、英偉達等國際巨頭由試點部署逐步邁向規模化應用,行業預期迅速升溫,一級市場資金開始集中尋找潛在標的。
國順激光的融資份額由此開始變得搶手起來。近期,公司新一輪融資完成交割,匯川產投、安芯投資、上電科基金等出現在資方名單中。而部分未能入場的機構,則已開始提前鎖定下一輪投資機會。
“翻紅”的光纖
從互聯網早期骨干網建設,到5G時代的數據流量爆發,再到近年來數據中心互聯需求的快速增長,光纖始終是通信基礎設施中最核心的傳輸介質之一。
而每一次網絡容量的躍升,都伴隨著光纖材料、結構以及制造工藝的持續迭代:互聯網早期階段,通信網絡對光纖的核心要求主要集中在長距離傳輸能力,以低損耗石英玻璃為基礎的單模光纖成為主流;進入移動互聯網時期,網絡流量迅速增長,光纖隨之向多芯以及更高性能的方向迭代,以支撐海量數據傳輸。
在云計算和AI算力基礎設施迅速擴張的新階段,光通信網絡又面臨新的挑戰,即時延與帶寬。在超大規模數據中心互聯場景中,傳統光纖中光信號在玻璃介質中的傳播速度與色散、非線性效應,開始成為潛在約束。
空芯光纖在這樣的背景下進入產業界視野,被認為是下一代光通信的重要候選技術路線之一。與傳統光纖依賴石英玻璃傳輸光信號不同,空芯光纖通過特殊微結構設計,讓光信號實現在空氣中傳播,這在理論上可以降低傳輸時延并減弱色散及非線性效應。
而過去一年多時間里,空芯光纖的發展開始出現一系列標志性進展。
2025年,微軟與英國南安普頓大學團隊在《Nature Photonics》發表研究成果,展示了一種新型空芯光纖結構,其衰減達到0.091 dB/km,首次在關鍵指標上突破傳統石英光纖長期約0.14 dB/km的性能水平。
隨后,微軟又披露已在多個Azure數據中心區域部署空芯光纖鏈路,并承載真實客戶流量,標志著空芯光纖正式進入真實網絡環境下的工程驗證階段。
今年初,亞馬遜云進一步披露,經過近一年的技術驗證,已在旗下10個核心數據中心部署空芯光纖連接。隨著頭部廠商持續推進,空芯光纖正從試點驗證邁向更大規模應用。
一位光通信研發業內人士對《科創板日報》記者表示,當前,空芯光纖在關鍵性能指標上已取得突破,但其商業化路徑并非簡單的性能替代。“空芯光纖要進入現有網絡體系,還涉及的是一整套系統層面的適配與重構,而不僅僅是單一器件的升級。”
良率和穩定性仍是規模落地門檻
從全球范圍來看,圍繞空芯光纖的工程化探索正在加速推進。
海外方面,微軟計劃到2026年底在Azure全球網絡部署1.5萬公里空芯光纖;與此同時谷歌等硅谷大廠也表示已經啟動相關技術測試。
國內方面,中國移動、中國電信、中國聯通這三大運營商,都在去年完成了各自全球首條空芯光纖商用線路的部署,其中中國電信的粵港低時延空芯光纜傳輸系統,空芯光纖段長度達到100 公里,是目前全球最長的商用空芯光纜。
不過,在真正實現大規模應用之前,空芯光纖仍面臨多道工程化門檻。
在夏楠看來,當前制約空芯光纖產業化的關鍵,不僅僅在于“能不能做出來”,更在于能否高良率、低成本地制造出來。此外,長距離部署過程中的一系列工程化問題也被視為決定空芯光纖能否進入大規模通信網絡的核心變量。
他對《科創板日報》記者進一步介紹,與傳統光纖相比,空芯光纖內部結構更加復雜,它通過微結構設計形成空氣通道,讓光信號主要在空氣中傳播,而這也對制造工藝提出更高要求,在實際生產過程中,一旦微結構出現細微偏差,就可能導致衰減指標明顯惡化。
由此,真正能實現商業化突破的公司,核心是要具備把良率提高的能力。“如果制造良率不夠,產品成本就會明顯上升。這種情況下就只有頭部算力中心可以承擔得起這樣的成本,空芯光纖就很難進入更大規模的通信網絡。”
在這樣的產業階段下,國順激光錨定的商業化推進策略是空芯光纖的落地路徑由短到長、逐步擴展。
在夏楠看來,盡管通信網絡被視為最具想象空間的應用場景,但短期內更現實的落地方向,往往集中在對光纖長度要求較短、但性能要求更高的細分領域。
在這一過程中,具備微納結構光纖制備經驗的廠商更容易率先切入相關應用。國順激光除空芯光纖外,也積累了微納結構光纖的制備能力,并已在工業高功率超快激光器場景中實現應用落地。
相較通信網絡動輒需要數百米甚至上千米光纖,這類應用所需光纖長度通常僅為數米,對一致性和良率的要求相對較低,但對穩定性及功率承載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激光器是一個成熟且龐大的市場,且傳統光纖在能量方面存在明顯痛點。”夏楠表示,針對這一場景,公司已推出寬脈寬納秒紫外、高功率綠光皮秒、窄脈寬飛秒激光光源等產品,面向半導體、新能源、光伏、3D打印等多個行業。按照規劃,國順激光下一階段將進入高精度傳感、數據中心內交換機互聯等中等長度應用領域。
在業內看來,空芯光纖的產業化進程,或許不會對傳統光纖在短時間內完成替代,而更可能沿著應用場景逐步滲透。
多位投資人也持類似判斷。
有關注光通信領域的投資人士向《科創板日報》記者表示,當前更值得關注的,不是這項技術短期能帶來多少收入,而是它未來能否在數據中心互聯等場景中找到位置。“如果在時延和能效上形成數量級優勢,它可能帶來的是網絡層級的變化;但如果成本和工程化問題無法解決,它也可能長期停留在小眾市場,很難真正外溢。”
從工業超快激光器到高精度傳感,再到數據中心內互聯,空芯光纖的應用正在沿著不同場景逐步展開。而在這一過程中,制造良率與成本控制能力,才是決定其能否走向大規模應用的關鍵變量。
在這場技術競速中,從實驗室邁向大規模產業化的那段距離,或許正如那座貫穿四層樓的拉絲塔——看似不遠,實則需要一次次精細校準才能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