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李佳怡
“AI是我們行業的斬殺線。”面對AI技術浪潮向短劇行業席卷而來,有短劇編劇向《科創板日報》記者稱,而這句話的殘酷之處在于,它正在變成現實。
當演員、剪輯等崗位開始被“會電腦AI生成視頻的人”替代,一場關于“誰會被淘汰”的討論在短劇行業內部蔓延。與此同時,隨著AI演員接連“撞臉”明星,侵權風波不斷,從網友抵制到平臺下架,關于AI短劇底線的拷問也正在上演。
業內分析師告訴《科創板日報》記者,未來AI短劇、真人短劇與融合型短劇并行發展,或將成為更現實的行業格局;與此同時,相關律師也強調,在AI演員與仿真人短劇內容爆發式增長的當下,亟待構建一個“技術賦能、規則明確、多方共治”的協同治理機制。
▎演員、后期、編劇......誰在被替代?一線從業者的真實處境
2026年2月,字節跳動推出的新一代AI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 2.0正式亮相。這一技術突破使AI生成視頻不再受制于人物一致性、畫面穩定性等核心瓶頸,一時間大量小成本的AI短劇在社交媒體平臺火了起來。
DataEye-ADX行業版數據顯示,2026年1月,國內AI漫劇上線數量創下新高達到14634部,平均每天有470多部新劇上線。

技術的突破,也直接改寫了行業成本公式。
一位短劇編劇向《科創板日報》記者形容,以往傳統真人短劇需要劇組、場地、服化道等重資產投入,周期長達數月,而AI短劇則將制作成本壓縮至原來的十分之一,周期縮短至數天。
“真人短劇60萬已經是很低的預算了,而且周期較長,劇本寫作和打磨就要1個月,拍攝大概半個月,后期到上線常規來說需要2到3個月。”該編劇告訴記者,“而AI短劇的成本據說只要5到10萬,現在平臺也給很大的補貼扶持。”
據了解,抖音集團于1月出臺了針對AI仿真人短劇的保底激勵政策(根據上線短劇的評級給予相應的資金扶持),具體標準為:超頭部每部劇保底90萬至360萬元;S+級每部劇保底54萬至72萬元;S級每部劇保底36萬至48萬元;A級每部劇保底27萬至36萬元。
在降本增效與激勵政策調整的雙重作用下,大量短劇類企業紛紛調整經營方向,轉向投入AI短劇制作,如簽約AI演員、不再接收真人短劇劇本等等,大量小成本AI短劇也在網絡上接連涌現。
“我了解到的很多公司都不再做真人劇了,尤其是腰部及以下的制作公司,頭部公司還在堅持精品化路線。”有著多年短劇編劇經驗的米米(化名)向記者透露,“真人劇投資大又難回本,AI投入相對較低,而且現在AI短劇正處于市場爆發期,腰部以下的公司轉型后壓力會小很多。”
當被問及AI短劇對整個行業會帶來怎樣的沖擊時,她的回答直白且沉重:“工作更嚴峻。”
沖擊波最先抵達的是演員、后期剪輯崗位,米米表示:“以前一部劇拍下來,需要編劇、導演、演員、剪輯等各個部門協同配合,AI技術發展起來后,演員、剪輯等很多崗位都可以撤掉了,只留下會用電腦AI生成視頻的人就夠了。”
米米認為,AI短劇之所以能夠爆火,降本增效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關鍵的是它回歸了真人短劇最原始的風格。
她指出,如今的真人短劇正從野蠻生長進入倦怠期,過度追求長劇般的精細化,忽略了短劇與長劇在受眾和情感需求上的差異,反而丟失了自身特色;反觀AI短劇,在技術加持下,能把一些劇情做得天馬行空、抓人眼球,這也恰恰也是吸引受眾一集一集往下看的關鍵所在。
▎“撞臉”風波與法律紅線:AI短劇底線何在?
技術的躍進,也帶來了法律灰色地帶的快速擴張。
3月20日,有網友發現紅果AI短劇《重生后,我成了娘親的守護神》中,劇中人物在第14集疑似使用了演員楊紫的臉,引發網友爭議。
無獨有偶,AI短劇《京華風云》男主角也被指與演員肖戰形象相似,部分劇集隨后采取局部打碼、改名“霄戰”等方式規避責任,最終涉事短劇被下架。
3月18日,頭部影視公司耀客傳媒公布了新簽約的AI數字藝人“秦凌岳”和“林汐顏”,不少網友紛紛表示AI數字藝人形象撞臉多名真人演員,“網友抵制AI演員”的詞條一度登上微博熱搜。

對此,康德顧問團法律專家、上海市信義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李登川向《科創板日報》記者表示:“從法律角度看,判斷AI生成形象是否構成肖像權侵權,關鍵在于是否具有“可識別性”,而非其生成方式。”
根據《民法典》第1018條,肖像權的保護對象是“可被識別的自然人外部形象”。也就是說,如果一個AI形象在普通公眾認知中,能夠與特定真人明星建立起明確的對應關系,就可能構成肖像權侵權。
“即便制作方聲稱形象是‘隨機生成’或‘拼湊合成’,也不能自動免責——法律關注的是結果是否造成誤導或混淆,而非技術過程的‘隨機性’。”李登川強調道,“若該AI演員形象確實引發了公眾的‘明星聯想’,則可能落入肖像權的保護范圍,制作方應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與此同時,當涉嫌侵權的AI短劇在短視頻平臺傳播并產生巨大流量收益時,平臺方也應承擔相應的審核責任與連帶法律責任。
上海市光明(南京)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陳煉表示,根據《民法典》第1197條規定,平臺并非只有在收到權利人通知后才需擔責。如果平臺明知或應知用戶利用其服務實施侵權行為,卻未采取必要措施,就應當與侵權人承擔連帶責任。
在陳煉看來,在AI演員與仿真人短劇內容爆發式增長的當下,構建一個“技術賦能、規則明確、多方共治”的協同治理機制,已是行業可持續發展的必然要求。
具體而言,制作方應確保用于訓練和生成的素材來源合法,且生成的形象不侵犯他人合法權益;平臺方需建立分級審核機制,從“通知-刪除”轉向“主動治理”;技術提供方如AI模型開發公司、SaaS工具商,應將法律規則嵌入技術底層,將合規設計前置化;監管部門應推動跨部門協同與行業自律,可聯合網信、版權、市場監管等部門建立信息共享和聯合執法機制,同時牽頭推動行業協會制定《AI演員應用行業自律公約》,引導企業簽署承諾書,形成“政府監管+行業自律+社會監督”的合力。
▎短劇的下一站,走向何方?
DataEye數據顯示,2026年1月份漫劇百強榜中,AI仿真人短劇占比從去年的7%提升至38%。預計2026年,AI漫劇(包含AI仿真人短劇)用戶規模將從2025年的約1.2億增至2.8億,市場規模預計達240億元。
當前,短劇行業格局正在發生深刻變革。降本增效、激勵調整、AI沖擊......一場前所未有的洗牌已然開啟。
“Seedance 2.0等AI視頻生成工具的突破,改變的已不只是短劇的制作效率,而是短劇的生產邏輯。”CIC灼識咨詢董事總經理姜驍瀟接受《科創板日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這輪技術升級推動的不是局部提效,而是短劇由影視化生產加速走向數字化生產。”
其認為,短劇生產正由依賴真人拍攝和現場執行的傳統流程,轉向以模型生成、快速迭代和批量復制為特征的新流程。與此同時,演員、場地、服化道及外景拍攝等前端投入的重要性下降,內容生產的邊際成本持續下移。更重要的是,AI拓寬了短劇的內容邊界,使玄幻、科幻、末日等高想象力題材獲得更可行的落地路徑。
值得一提的是,在姜驍瀟看來,AI仿真人短劇對產業鏈的沖擊,并非某單一環節的替代,而是一次產業鏈價值分配的再調整。
姜驍瀟告訴《科創板日報》記者,AI仿真人短劇出現后,行業資源配置邏輯開始改變:對創作者而言,中腰部演員、群演及標準化執行崗位將首先承壓,而劇本能力、導演能力、審美能力等核心創作要素將進一步凸顯;對平臺而言,資源將更快向高效率、可復制的內容供給體系集中;對資本而言,關注重點也將由單項目博弈,轉向具備工業化交付能力和持續產出能力的團隊。
針對AI短劇賽道未來的發展走勢,姜驍瀟預計,AI短劇大概率不會完全替代真人短劇,而是將與真人短劇長期并存,并逐步演化為獨立品類。
“未來更值得關注的,并不是‘AI還是真人’的二選一,而是AI對真人短劇生產流程的持續滲透,以及‘真人+AI’融合模式的成熟。”姜驍瀟表示,“隨著技術進步,行業競爭的核心也將從單純比拼資金和產能,轉向比拼內容判斷、工具運用和綜合制作能力。最終,AI短劇、真人短劇與融合型短劇并行發展,可能成為更現實的行業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