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被各種中國特供車包圍二十余年后,中國汽車行業終于走到了對外特供的階段。
7月28日,比亞迪專供日本市場的純電K-Car 海獺上市,其199.5萬日元,合人民幣8萬6000塊的補貼后起售價同時震驚了中日車友。
國內群眾的震驚在于,7.98萬能買秦,8萬塊你就給我這個?
日本民眾的震驚則在于,8萬塊你竟然能給我這個(配置)?

震驚之余,全球最大新能源產能與技術輸出地,對日本K-Car——全世界最保守汽車細分市場——的叩門,已經開始了。
01
友邦驚詫
鑒于當下的中日關系,海獺在日本上市后,友鄰對價格的震驚轉化成了懷疑,不少日本網友舉起了精神U型鎖。常見評論包括但不限于:
“坐等爆炸”,“中國造的車不值得信任”,“比亞迪要破產了才傾銷這樣的車型到日本”。
鑒于海獺的中國身份,那些幫助它登陸日本的日本人也遭到波及,紛紛被安上了帶路黨的帽子。
2024年比亞迪特地請來長澤雅美擔任形象代言人,當時便有日本網友宣布脫粉,對其發起單方面抵制。
而在今年7月,廣瀨愛麗絲身著一襲紅衣代言海獺的廣告放出后,更多日本民眾為國沖鋒,婉約派拐彎抹角說藝人“重金之下無國籍”,豪放派直接怒斥“売國奴(賣國賊)”,把廣瀨愛麗絲打成了和奸。

相比之下,國內群眾倒不怎么要求藝人在汽車廣告上恪守民族大義。王心凌先后拿下馬自達EZ-60、豐田鉑智7的代言時,大眾似乎完全不在意兩款車的日本血統,評論區只是一味沉浸在“我家姐姐又營業了”的喜悅當中。
如果說“倒戈”的只是藝人,日本民眾尚且能夠繃住,但“資敵”的若是汽車產業骨干,那他們就忍不住真要破防了。
去年夏天,前日產K-Car元老田川博英加入比亞迪的消息不脛而走,當即引來日本網友銳評,除了批評日產高層肉食者鄙,也不乏“比亞迪通過挖人偷日產技術”這樣的暗示。

田川博英
田川博英是為日本汽車行業奉獻了近三十年的老匠人,日產旗下首款自主研發的K-Car Dayz,日產最暢銷的K-Car Roox均出自他手,他從日產離任前參與開發的純電K-Car 櫻花,多年蟬聯日本純電銷冠。
在一部分日本人眼里,這樣一位K-Car仙人,加入比亞迪帶隊開發潛在競品車型,可能帶走產品Know-how事小,背叛日本汽車產業事大,其情節不亞于:

引到這兒來的?
但且不論田川博英職位實際上是產品經理,在2019年就已經離開日產,另據田川本人所說,他在去年夏天加入比亞迪時,海獺的研發工作已經由中國團隊主導基本完成, 他的職責是“檢查與驗證”[1]。
相比于盡情宣泄民族主義情緒的保守派,部分日本民眾和日本主流媒體則是猛敲警鐘的維新派。
比如去年海獺在東京車展亮相后,就有一批日本車媒將其上市稱為“頂著可愛外表打過來的黑船”。只不過這次來的不是美國軍艦,而是載著中國電動車的滾裝船。
有日本網友評論,稱希望海獺來給日本的K-Car市場上點強度,警醒一下固步自封的日本車企。

還有被迫舌戰群儒的選手
今年海獺在日本正式上市后,日經中文網則寫了一版頭條《比亞迪進入日本汽車市場”堡壘“》。只是相比于中文版略顯寡淡的用詞,日經此前在日文報道中使用的詞句要刺激得多——“日本車企的牙城有可能被切崩[2]"。
“牙城”這個誕生于中國唐朝的詞匯,在日文里有特定的含義:
最后的堡壘。
畢竟在經年累月的屢戰屢敗之后,日本的制造業已經到了可以共情中國足球的關口。輸完家電輸消費電子,再輸汽車,接下來沒產業可輸了。
02
堡壘未必無軟肋
海獺在日本激起的輿論一陣比一陣熱烈,原因正如日經所寫,K-Car是日本車企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自留地。比亞迪繞開普通車型直搗黃龍的操作,讓日本業界感到危機之余,還帶些“圍觀跨服大佬新號未畢業就要速通關底boss”的好奇。
日本車市素以封閉著稱,民眾普遍不愛買國外車型——即便你在日本駐軍也不行。2025年在日本賣得最好的美國車是特斯拉,年銷量1萬輛出頭,這還是特朗普揮舞過關稅大棒的結果。
比亞迪身擁新能源霸主的名號,進入日本第四個年頭,累計交付量也才剛剛超過1萬輛。
與此同時,2025年中國車市自主品牌市占率達到70%,便被海外批評市場保護主義傾向濃重。而日本車市,去年在進口車銷量大增的背景下,日本本土車企的市占率銳減至,94.7%[3]。
K-Car更是字面意義上的閉門造車。
2025年,在占據日本汽車銷量近四成的K-Car市場,本田、大發、鈴木、日產等車企居主導地位,非日本車企的市占率是0。

日本K-Car銷冠 本田N-BOX
日本人民的一點點驕傲在于,日本車企是在政府未設置關稅保護政策的情況下,靠對市場需求的洞察和滿足贏得了拒國際車企于國門外的統治地位。
實際情況略微復雜,日本的老齡化、公共交通的衰退(主要是都市圈外)、較窄的路網形成了對短途代步工具的特定需求,而日本政府對K-Car免停車位需求的政策優待,以及多項稅費減免,有效降低了K-Car的購買使用總成本。
多方長期博弈,敲定了K-Car現在的模樣:660cc以下的發動機排量,長3.4米、寬1.48米的尺寸限制,MINI版汽車的外形,以及應對低速工況的安全要求。
這把K-Car塑造成了看起來有汽車外形,實則產生了生殖隔離的日本特有物種。除非有歷史沿革,一般車企的技術與產品很難復用到K-Car上,即便強如豐田,也是通過貼牌子品牌大發進入這個市場。
因此,K-Car在政策、技術、工程、產品等方面的門檻未必很高,但專為薄利多銷的單一市場另起一套技術產品資產,基本不可能在國際車企的戰略決策會上獲得通過。
對投入產出比的要求,本身就構成了海外車企進入K-Car市場一道極高的隱形門檻。
極少數例外,是奔馳在世紀初向日本特供的Smart K,在初代Smart fortwo的基礎上略經改造滿足了K-Car的要求。但隨著2003年歐洲車型改款,發動機排量走高,Smart K無意再單開技術支持做更新,隨后退出了市場。
然而,日本車企在K-Car市場的全盤勝利,并沒有回答一個問題:本身作為一種不斷妥協的產物,K-Car是否真的充分滿足了各方尤其是消費者的需求?
經常在日本開K-Car的朋友都知道,由于排量限制,K-Car要被迫拉高發動機轉速,基本與靜謐性絕緣,爬坡時整輛車都是發動機艙。而3.4米的車長限制,又讓K-Car難有充分的體量,在乘坐空間和被動安全之間兼得。
被日本車企和消費者奉為至寶,在全球主要汽車市場無往不利(中國除外)的HEV,是一個潛在解決方案,但K-Car捉襟見肘的物理和成本空間,又很難安置下日系HEV的兩套動力系統。
答案不言自明地向某條道路傾斜。

日產純電K-Car 櫻花
2022年,日產挺身而出,選擇用電機和電池解決問題,推出純電K-Car 櫻花。此后四年, 櫻花連續蟬聯日本最暢銷純電車型,累計交付量突破10萬輛,以一己之力拉高了日本的純電滲透率,并證明了一個道理:
日本人民并不是天然反對純電,只是需要感受到足夠大的體驗落差。
這也是比亞迪為海獺設計的道路——用其擅長的純電,在K-Car市場帶來更大的體驗落差,打進日本車的大本營。
03
不掙錢,交個朋友
K-Car的暢銷可能會給人一種日本人民偏愛小車的刻板印象,但實際上,在日本盡可能大的K-Car才是好K-Car。
去年合計貢獻49萬臺銷量的K-Car TOP3,本田N-BOX,鈴木Spacia,大發Tanto,車高都將近1.8米,在K-Car中分類為超高頂旅行車——日本人民也是人,只是被現實條件限制了,不是有熱衷逼仄空間的特殊癖好。
而作為初代純電K-Car,櫻花是油改電車型,或許是為了降低風阻、減少撞風面積保證續航,櫻花沒有選擇最受歡迎的超高頂車身。這削弱了櫻花的長期競爭力,盡管統治純電K-Car四年未逢敵手,2025年其銷量已下滑至1.4萬臺。
日產讓出來的純電超高頂K-Car陣地,自然而然成了海獺沖鋒的目標。海獺車高1米8,比櫻花高15厘米,續航210公里/320公里,比櫻花長30公里起,配備雙側電滑門與輔助駕駛,大多參數配置力壓櫻花一頭。

海獺高度為1米8,暫為K-Car身高高峰
最讓采訪田川博英的日本媒體破防的是,在比亞迪這里,物理學仿佛不存在,海獺用比櫻花更大的車身、更高的風阻、更重的車重,實現了和櫻花相近的能耗,但其瞄準的對手甚至不是櫻花而是N-BOX這類燃油K-Car銷冠[4]。
而比亞迪的回答,在國內消費者看來已經稀松平常,甚至已經不配出現在PPT上:原生純電平臺、CTB電池一體化、專門為海獺開發的多合一三電技術X-PACK。
在中國克蘇魯級別的電動化產業鏈面前,以及飽和到溢出的開發資源下,純電K-Car很難說存在什么技術壁壘。
真正的壁壘是,一家外國車企愿意花多大代價,來爭奪這個回報大概率不太豐厚、日本政府越發施行本土保護的市場。
今年4月,日本調整電動汽車補貼規則,使用國內自產電芯的比亞迪純電車型,只能獲得15萬日元補貼(但用中國電芯的特斯拉補貼上百萬),而使用日本產電芯的純電車輛,可獲得58日元全額國家補貼——盡管為櫻花提供電芯的AESC,控股股東是來自中國的遠景。
而在東京這樣的都市圈,高至百萬日元的地補目前也將比亞迪排除在外,使得海獺不得不先繞開對純電接受度更高的日本城區,走一條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
因此海獺盡管定出了214萬日元的同級超低價,但計算補貼后其199萬日元的起售價,很難說起到了大殺四方的效果,更多要靠配置上的性價比體現競爭力。日經稱,其最高配置比櫻花高配車型配置價值多出60-70萬日元(但補貼后價格差距不大)[5]。

海獺售價
慷慨的配置疊加前期的開發費用,注定了海獺不會是短時間能盈利的產品。但比亞迪對投入產出比顯然有自己的理解。
比亞迪為海獺設定了1萬輛的年銷量目標。在聊到盈利問題時, 比亞迪副總裁劉學亮羅永浩附體,稱海獺年銷1萬輛也不賺錢, 但重要的是讓更多日本人體驗到純電車型[6]。
在此之前,比亞迪的普通尺寸純電車型,在HEV遍地的日本市場并未收獲預想中的戰果,但在沒有HEV加持的K-Car市場,海獺如果能拿下1萬輛的年銷量,對比亞迪來說無疑是一種自下而上,對純電產品與技術的價值證明。
只是在比亞迪不到80家的日本經銷商門店前,這個目標仍然充滿了挑戰。作為參考,本田與日產在日本的經銷商網絡超過兩千家。
顯然,驚動日本輿論之余,比亞迪在大多數日本人心中甚至還沒到看不起的階段,而是根本看不見。離在日本取得商業成功,比亞迪還走在一條漫長的道路上。
但有熟讀歷史、頂著日本ID的網友已經貼心地提供參照:
上個世紀80年代,美國人發自內心地認為,相比底特律的產品,日本汽車是不折不扣的工業垃圾。后來日本車企拿下了美國本土汽車市場三分之一份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