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一簽宇樹到底能賺多少錢啊?今天早上看說賺16萬,后來說20萬,現在又改35萬了。”本周股市一開盤,媒體群就有人發出這樣的困惑。大家都默認,只要中簽,就等于白撿了一筆巨款。
同一時間,也有人喜提巨款,就是具身智能公司的員工。
朋友告訴我,獵頭市場已經出現了千萬級別的算法工程師薪資,以前他們也為具身智能公司招聘過相同的崗位,但最高是兩三百萬。千萬年薪,前所未見。
高PE、高薪酬同時出現,在金錢的狂歡中,隱藏著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矛盾:招股書顯示,宇樹科技的市盈率為219倍。也就是說,在利潤不增長的前提下,公司需要219年才能賺回現在的市值。

緊隨其后排隊等待上市的具身智能公司,比如智元機器人、樂聚智能、云深處,市盈率也不會低。而行業內的高薪搶人,意味著研發成本會進一步上升,這又侵蝕了利潤,那高PE何時能兌現呢?
有人說,早期科技企業的極高估值,就好比拿著幼兒園小朋友的成績單,就據此推斷他上大學之后會有怎樣的表現。
我們的主業是解讀技術,人形機器人從稚嫩到成熟的技術發展,可能是整個故事上最具確定性的信息。所以就借著宇樹上市,從技術邏輯聊一聊,機器人需要幾次折疊,才能把未來變成現實。

宇樹科技的高估值,并不是孤例。實際上,在全球科技競賽博弈的大背景下,只要是美股有對標的國產硬科技,市場都樂于給出極高的溢價。
比如說,長鑫科技的估值就是海外存儲三巨頭的三到五倍,寒武紀的估值也遠遠匹配不了當下的業績增速,華虹半導體更是有著800倍的市盈率。這里面包裹了一層“國內大市場+戰略產業安全”的邏輯,將價值進一步放大。

人形機器人同樣具備這種邏輯。
一來,具身智能被納入重點培育的戰略性新興產業。今年,全國31個省份的“十五五”規劃綱要已全部發布,其中,25個省份提及了“具身智能”,尤其是在合肥市“十年磨一劍”的長鑫科技上市后,政府引導基金進入具身智能產業的概率大增。
二來,國產機器人是未來行業用工、國防軍事的重要力量,具有極強的大內需邏輯。換個角度,美國不想讓我們發展的,往往就是要重點發展的,前不久特朗普政府頒布了禁止進口中國人形機器人的禁令,也說明這是未來的競爭焦點。
所以,給予人形機器人公司更高的估值,在長期邏輯上是成立的。
不過,長期合理,不代表當下的估值就是合理的,一定能被市場消化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波士頓動力。十多年前,Atlas的后空翻,Spot在廢墟中穿行,幾乎定義了我們對機器人的想象。但因為無法量產,商業化成謎,波士頓動力最終被韓國資本收購。
所以,當宇樹們尋找全球對標時,最可能的參照對象,或許是特斯拉與Figure AI。這兩家美國公司,代表了當前人形機器人最具價值的兩個錨點,一是智能水平,二是規模落地。

智能拉高了能力上限,特斯拉Optimus依托自研的端到端神經網絡,將視覺語言動作模型(VLA)搭載到人形機器人,是目前為數不多真拿出VLA落地的公司。Figure AI自研的Helix 02模型,業界普遍反饋協同運作能力強,可以承擔一些泛化任務。疊加上量產+規模化落地的優勢,目前,特斯拉與Figure AI都已經把機器人送進了工廠,Figure 02在寶馬美國工廠參與3萬多輛BMW X3的生產;Optimus也在特斯拉自有工廠內分揀電池、搬運零件,開始跑商業化。
那么,國內具身智能廠商是否具備這兩個特點?都有,但還不夠成熟。
國內企業正在全力跟進VLA這樣的技術路徑,但技術壁壘也客觀存在。目前,像特斯拉這樣的巨頭,已經不愿在發布會上公開VLA等核心算法的細節,以防止中國廠商學習和解密。這意味著,國內企業必須靠自己蹚出一條技術路徑。

客觀來看,對標特斯拉與Figure AI,國內具身智能廠商雖有差距,但沒有實質上的掉隊。具身智能公司為算法工程師開出幾百上千萬的年薪,目的或許就在于此,需要花重金去打造一個媲美特斯拉的國產具身智能大腦。至于多久才能出現,猶未可知。
此外,宇樹們支撐起人形機器人的量產,但怎么把這些機器人送進工廠產線?才是真正難的問題。
目前,人形機器人的就業場所,大多是制造、消防、電廠巡檢等To G/To大B的市場。國內或許只有大型政企有資金、有意愿為早期的人形機器人提供實驗場景,但這類客戶的數量有限,對客情洞察、定制服務也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這對標準化硬件銷售的機器人企業是一大挑戰。
與海外對標的科技公司,完成一次能力上的折疊與對齊,是國內具身智能廠商的第一步。而挑戰,才剛剛開始。

宇樹219倍的市盈率,部分來自A股“人形機器人第一股”的稀缺性,宇樹是目前市場上唯一的人形機器人整機龍頭。但是,隨著智元機器人、樂聚智能、云深處的相繼問詢,宇樹仍然稀缺嗎?
或者說,這里面的哪一個,是別人長期都追不上的嗎?恐怕要打一個問號。
就拿具有先發優勢的宇樹來說,恐怕并非擁有不可逾越的護城河。目前的優勢體現在,四足機器人在技術和商業上的成熟,成為現金奶牛;擁有人形機器人的量產能力,賣出去的前提是能造得出來;以及長期形成的供應鏈優勢,攤薄成本。
但是,把眼光放到更大的市場,會發現,好像差距也沒有那么大。
從產品看,市面上上百家具身智能企業,基本扎堆在人形整機、四足機器人、機械臂等賽道上,看似五花八門的產品型號,本質上拼的還是一個組裝能力。就像智能手機一樣,整機廠主要是在數據采集、模型適配等細枝末節上下功夫。也不可避免會迎來智能手機時代的“千機大戰”,遭遇殘酷的淘汰賽。

假如宇樹拿出了顛覆性的產品,就像iPhone4碾壓功能機那樣呢?
誰能率先拿出領先市場一個、兩個代際的產品,會建立極高的護城河。那會是誰呢?答案可能還不確定。目前,人形機器人依然是群雄逐鹿。
深耕工業場景的優必選已經有了全尺寸機器人;小鵬、小米、比亞迪等為代表的車企,更是直接復用自動駕駛技術,重金押注機器人賽道,甚至連工作都給機器人找好了,進自家車廠流水線打工,直接閉環。而以智元機器人為代表的AI公司,大量高校背景的初創公司,都野心勃勃,想靠算法和模型優勢逆襲老登。
最終能跑出來的,或許只有3-5家公司,吃掉80%的市場,其他廠商都只是市場份額里的other。具身智能廠商的第二次折疊,是要構筑資本市場所關注的“壟斷級護城河”,才能在激烈的國內競爭中,讓自己處于更高維度。

一位過去幾個月都站在光里的股(jiu)民(cai)朋友告訴我,對待宇樹這樣的小登股,不能用傳統的價值投資邏輯,看市盈率是不夠的,要看利潤復合年增長率(CAGR)、市盈率相對盈利增長比率(PEG)……好險,這些專業術語差一點就聽懂了。
簡單總結,就是人形機器人公司的市盈率高不可怕,只要每年利潤都能增長,那就是安全的。
可見,不斷增長的利潤,才能讓高估值軟著陸,是具身智能公司的生命線。

好消息是,宇樹招股書顯示,預計2026年上半年的營業收入,為10.52億元至11.28億元,同比增長35.62%至45.41%。進一步拆解,會發現作為現金牛的四足機器人業務占比在下降,而人形機器人收入2025年達到8.68億元,占總營收的51.78%,正式成為營收主力。
但是,這部分收入高度依賴科研教育市場。2025年1—9月,人形機器人來自科研教育領域的收入占比高達73.60%,而真正用于智能制造、巡檢等工業場景的占比比較低。
比起唱歌跳舞、車水馬龍的展臺,或許只有干巴巴的報表和數字的宇樹招股書,才是人間真實。
人形機器人產業看似熱鬧,但能干的工作極其有限,還不能帶來持續的現金流,真正能靠賣機器人賺錢的公司屈指可數。
chatgpt時刻尚未到來,當前的人形機器人泛化能力不足,大多難以自主完成任務拆解與執行的閉環,人工遙控仍是主要方式。而即使是遙控,也對作業環境的基礎設施要求很高。

國內某具身智能廠商,在執行巡檢任務時,人工遙控的指令與機器人要高度同步,否則指令沒有實時傳輸過去,機器人自己有沒有一個足夠智能的大腦去自主判斷,就會瞬間動作錯亂,倒地抽搐。這是生產場景和家庭服務都接受不了的。
這也是目前人形機器人的現實困境,在工業端,干一些AGV小車、機械臂也能干的簡單搬運與分揀,就像特斯拉Optimus前負責人吐槽的那樣,人形的復雜結構在工業環境中反而是個累贅。在復雜的裝配或家庭場景中,它們不僅成功率不達標,而且成本高昂,既不好賣給C端消費者,也不好硬塞進B端工廠。
車企做機器人還能自產自銷,純具身智能公司就得掂量一下。宇樹科技也在招股書中提及,如果未來新產品推廣不及預期,原材料成本上升,研發投入強度加大,將面臨經營業績下降,甚至虧損的風險。

假如沒有利潤的持續高速增長,那人形機器人上百倍的溢價,就是個巨大的泡沫,根本無法消化。而年薪千萬的人才爭奪,中簽必賺錢的科技投資狂熱,都是在用當下的真金白銀,去購買一個尚未被完全證實的未來。
在等待中簽的時候,不妨也想一想,人形機器人產業的未來,需要經過多少次痛苦的折疊,才能真正抵達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