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汽車發明地歐洲,中國車企迎來了一個歷史性時刻。
根據歐洲汽車制造商協會的統計,今年5月,在歐洲31個主要市場,比亞迪、上汽、吉利、奇瑞和零跑五家中國車企合計賣出了13.8萬輛車,同比暴漲65%,首次超過了豐田、本田、日產、鈴木和馬自達之和。
然而,今日高光時刻的背后,是中國車企過去幾年踩過的無數個坑,以及交過的無數學費。
領克高估了歐洲用戶對于“共享經濟+訂閱制”的接受度,為此承擔了數以億計的虧損;長城2021年在慕尼黑建設的歐洲總部,運營不到三年就歇業;蔚來把重金打造的NIO House和換電站復制到歐洲,但慘淡的銷量根本覆蓋不了巨額的運營成本。
這些教訓背后,折射出的是兩種不同的游戲規則:中國賣的是產品,歐洲經營的是資產。
在這里,殘值、租賃、金融與經銷商共同構成了一套完整的資產經營體系。
01
產能過剩催生了新的商業模式
1974年,英國米德蘭茲地區的一座退役軍用機場里,數萬輛賣不出去的嶄新汽車從跑道一直排到塔臺,一眼望不到盡頭。
它們屬于曾位列全球最大汽車集團之一的英國利蘭(British Leyland)。這張照片后來成為歐洲汽車工業告別高速增長時代的經典影像。

停機坪上停放著無數賣不出去的新車
彼時,二戰后持續二十多年的高速增長結束了,市場第一次從"供不應求"走向"供大于求"。
根據經合組織(OECD)統計,1975年西歐主要汽車生產國(西德、英國、法國、意大利)的汽車工業平均產能利用率,已從此前約85%—90%驟降至60%—65%,閑置產能高達250萬輛。
那一年,英國利蘭因資金鏈斷裂被英國政府接管。保時捷則因訂單銳減,不得不一度依靠為拖拉機代工零部件維持工廠運轉。
整個歐洲汽車工業,彼時都面臨同一個問題:如何重新找回利潤?
七八十年代,也因此成為歐洲汽車工業最重要的分水嶺。歐洲沒有繼續圍繞制造端尋找答案,而是重新定義了汽車的商業屬性。
在這之前,汽車一旦成交,未來的折舊、維修和二手價值便與車企無關。車企賺的只是第一次賣車的錢。
隨著銷量見頂,汽車不再只是高價耐用消費品,而成為一項能夠持續創造現金流的金融資產。圍繞這一目標,歐洲陸續補齊了三塊拼圖。
第一塊拼圖,是租賃。
1966年,大眾成立 Volkswagen Leasing,率先在德國推廣汽車租賃,最初服務企業客戶,1977年進入私人市場。它最大的創新是改變了汽車的所有權。車輛留在公司的資產負債表上,消費者購買的不再是所有權,而是未來幾年的使用權。汽車第一次脫離了商品邏輯,進入了資產邏輯。
第二塊拼圖,是殘值。
德國車企率先建立官方認證二手車(Certified Pre-Owned,CPO)體系,通過統一整備標準、官方質保和認證流程,讓二手車擁有了5%-15%的品牌溢價。與此同時,DAT(Deutsche Automobil Treuhand)逐漸建立起覆蓋歐洲主流市場的殘值數據庫,讓二手車有了可預測的未來價值。
第三塊拼圖,是服務。
法國車企將保險、保養、事故救援、維修甚至輪胎更換全部打包進租賃合同。越來越多客戶開始意識到:買車不如租車,因為車輛折舊和維護都可以交給金融公司管理。
隨著這套體系在八十年代逐漸成熟,歐洲消費者的購車方式被徹底改變。
消費者不再關心一輛車的總價,而是每個月的月供。同時,在全包租賃(Full-Service Leasing)模式下,消費者不再直接承擔主要風險。
三年期租賃到期時,經銷商會提前聯系車主:“您的合同快到期了,剛好新款車型上市,月供和您現在這臺幾乎一樣,要不要直接換一臺新的?”于是,三四年無縫換新車成為常見消費習慣,刺激了額外的市場需求。

回顧歐洲汽車行業發展史:1975 年之前,車企靠賣車就能維持近10%的高利潤率。隨著產能過剩,利潤率直接跌穿底線。此后,真正把利潤重新拉回5%—8%,并且長期穩定下來的重要原因之一,正是汽車資產化經營。
中國車企出海歐洲,如果只盯著銷量曲線去卷降價,就忽略了歐洲半個世紀以來構筑的真正壁壘:競爭早已從工廠延伸到了資產負債表。
02
利潤結構的轉變
今天的歐洲車企,本質上更像擁有汽車制造業務的金融集團。汽車負責獲取客戶,金融負責創造利潤。
如圖所示,在全球大型車企中,金融服務最高可貢獻約三分之一凈利潤。當造車硬件毛利因價格戰或成本被擠壓時,高資產收益率的金融業務是集團最穩健的護城河。

豐田、大眾、寶馬等大公司,其金融資產規模均達數千億歐元,體量已相當于中等規模商業銀行。他們不再依附于主機廠銷售部,而是擁有獨立銀行業牌照(Banking License),可直接進入資本市場融資,再通過租賃和貸款服務終端客戶。
根據行業模型測算,歐洲單車全生命周期利潤池可達到中國市場的近三倍,背后對應的是兩套截然不同的商業模式。

1.前端(新車銷售):歐洲通過產能和配額維護新車價格體系。而中國正處于新能源洗牌的生死局,新車利潤不斷被壓縮。
2.中端(金融保險):歐洲以全包租賃為主,金融公司不僅賺取利差,還將保險、保養、延保等高毛利業務打包進月供。中國仍以散客貸款為主,金融衍生業務滲透率相對有限。
3.后端(售后):歐洲人工時費平均達到 120—200 歐元/小時,原廠服務體系完善,形成了高附加值的售后利潤。中國擁有高效成熟的獨立后市場,工時費和配件價格更加透明,利潤結構明顯不同。
4.循環端(二手車):歐洲通過官方認證二手車(CPO)實現二次價值釋放。中國仍承受高速創新和價格競爭帶來的殘值壓力。
同樣賣出一輛車,中國更關注如何把車賣出去,歐洲更關注如何把車經營回來。
03
殘值的本質是一套利益機制
為什么歐洲所有參與者,都愿意來共同維護這套體系?因為在這套體系里,每個參與者都能找到自己的利益錨點。
很多中國企業第一次進入歐洲,都會覺得經銷商體系太復雜、效率太低。但放到這張生態結構圖里,會發現兩地截然不同的運營邏輯。

在歐洲,汽車資產經營本身就是一個生態閉環,而經銷商正是這個閉環的運營中心,打通各個環節的本土鑰匙。他們真正經營的,不是某一次成交,而是未來數年的客戶關系和車輛資產。
再看中國,汽車交付之后,客戶很快流向保險公司、互聯網平臺、獨立維修廠、二手車商。主機廠越來越依賴App重新連接用戶。經銷商則逐漸退化成一次性交付的渠道。整個生態更像一個向外發散的飛輪,每一個參與者都在全力爭奪當下的交易。
為什么歐洲必須經營全生命周期?因為殘值就是整個商業模式的支點。
對于大量租賃用戶而言,他們關心的只有一個問題:"我每個月需要支付多少錢?"
以一款售價約4萬歐元的中國品牌純電SUV為例,評估機構DAT給的三年殘值大概只有35%;而同樣價格的寶馬或奔馳,殘值能維持在50%左右。盡管配置更高,僅折舊一項,每月租金就會高出約170歐元。再疊加融資和保險成本,全包月供通常會高出約200-250歐元。
同樣,歐洲龐大的公司配車市場是由專業的車隊經理精算總持有成本(Total Cost of Ownership,TCO)來做購買決策。即使中國車企提供了大幅折扣,車隊經理算出總成本更高后,依然會將其移出采購清單。
因此,歐洲幾乎所有參與者的利益,都圍繞殘值緊緊綁定在一起。
主機廠依靠殘值維護價格體系和銷量,金融公司依靠殘值保障資產安全,經銷商依靠殘值實現高價值回收。如下圖,整個生態鏈都在維護未來資產價值。

在這里,車企與金融公司通過回購協議或擔保機制,提前鎖定車輛殘值。產品策略上,多采用中期改款而非頻繁徹底換代,避免舊車型價值大幅下跌。租賃到期后,車輛再經過官方整備認證,以官方認證二手車(CPO)的身份重新進入市場銷售。
而中國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一輛新能源車的殘值,很少只是隨著時間自然折舊,而是被高強度的產業競爭一次次重新定價。
高階智駕普及,舊車型第一次貶值。隨著產品快速迭代,一兩年后車企直接推全新換代平臺,第二次貶值。接下來價格戰常態化,新車六七折開賣,有的二手車用了幾年之后殘值直接跌入10%-20%的區間。
消費者雖然享受了全球最低的新車價格和先進的科技體驗,卻不得不自己承擔資產快速縮水的風險。
很多中國車企以為,降價能夠最快打開歐洲市場。殊不知,降價首先擊穿的就是殘值。
早期,一些中國品牌通過給予租賃車公司較大折扣迅速切入市場。但隨著上千輛租賃車輛集中退役,在缺乏成熟認證二手車體系承接的情況下,二手車價格快速下探,部分車型殘值甚至出現腰斬。極大沖擊了新車價格體系和經銷商信心。
殘值一旦失守,金融公司只能提高租賃月供,經銷商不愿承擔回購風險,企業車隊也會重新評估采購計劃。最終受到沖擊的,不只是某一家企業,而是整個資產經營體系賴以運轉的信任基礎。
04
尾聲
中國與歐洲商業模式的差異,本質上源于產業所處的不同發展階段。
歐洲市場早已進入存量競爭。技術迭代趨于穩定、價格體系成熟,因此汽車能夠被經營成一項可預測、可持續創造現金流的金融資產。
中國新能源汽車仍處于高速創新階段。技術、產品與價格體系都在快速重構。汽車越來越接近大型消費電子產品。
歐洲維護的是資產價值,因此能夠接受相對緩慢的創新節奏。中國追求的是技術突破,因此必須承受殘值波動和利潤壓力。兩種模式,本質上都是不同產業階段下的理性選擇。
但這也引出了一個新的問題:一輛價值幾十萬元的耐用消費品,真的能夠完全沿用智能手機的商業邏輯嗎?
快速迭代,是中國汽車實現彎道超車最重要的武器。但當產業逐漸走向成熟,真正決定競爭力的,將是如何讓一輛車在整個生命周期里持續創造價值。
事實上,這種轉變已經開始發生。
前兩年,領克開始收縮訂閱業務,轉而綁定沃爾沃的成熟渠道;小鵬、蔚來則開始擁抱本土經銷商;奇瑞從進入歐洲開始,就提供七年質保、提前布局備件體系并完善售后網絡;比亞迪放緩租賃車隊投放節奏,建設官方認證二手車(CPO),強化本地銷售體系(NSC)。
單就造車而言,中國已經走在世界前列,但就經營一輛車而言,歐洲用了半個多世紀,才逐步形成今天這套商業生態。未來具有全球競爭力的汽車企業,必須能同時具備這兩種能力。
*作者長期從事全球汽車產業戰略研究,現任職于德國汽車產業,同時擔任歐中汽車產業協會(ECAIA)理事,公眾號“中德戰略手記”主理人

